孩子的父亲是谁连他也不知道,这妇人是汝州逃荒的众人之一,她在垂危之前大着胆子敲开了汝南王府的门,却不知自己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一切虽非他本心,刨根问底也是他的错。
现下圣衣教已被铲除,背后牵连的那些人等也逃不掉,他猜测着,依照这姐弟俩的性子,很快就会派人来替代这些空缺。
改道的河流会被重新引回来,被严密看守的曼陀罗花种也会被焚毁。届时,汝州就能重回正轨。
他沉默着在心中盘算着未来可能会发生种种,怎么看都是好的结局。
王府的一切他都已经做好打算,家财都以借昭宁婚典捐给国库,随他出生入死的手下会着人带他们重回军营。
都是铁骨铮铮的热血战士,没道理困在这里虚度了许多年华。
伤兵及亡故的将士会按照军营的标准,支付抚恤银两给其家人。家丁侍女的身契也已经交给周勇去安排了,这些人都不知情,身家清白不难找到好去处。
偌大的王府基业盘算起来其实也不过就剩一座空宅罢了。
唯有三人,他思来想去却不知如何打算。
一便是淮安。
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有一日是真正舒心快活的,好不容易身子无碍了,却因为自己这个父亲又要颠沛流离。
他已经答应了昭宁,用三年时间带兵平定东州匪患,平息汝州旱灾。
平匪患便如上战场,危险不言而喻,可只有三年的时间,他亦不舍与女儿别离。
二则是巧月。
她是华音捡来且养大的孩子,与寻常侍女有几分不同。
况且她之衷心,他看在眼里。又因为与淮安亲近而蒙冤重伤至此,即便如此她都能撑着一口气就为了将消息带给他。
乌奇被抓的时候曾非常不解地问过他如何发现的真相。
他并非能掐会算,一眼就能看出真假。乌奇伪装得很好,举手投足都完全是巧月的模样。连声音都学得有八分相似。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按照惯例,两日后就是取药的时间,往常这时候他都会焦躁难眠。
巧月都会在他房门外点上一炷安神香。两个时辰后又会换一柱新的,直至天明。
昨夜他虽吩咐不必点香,可她还是悄悄地留下一炷未点燃的安神香。只是这香再也不曾有变化。
当时他就直觉不好,遣了周勇秘密去耳房寻她,可惜晚了一步。
好在等到乌奇离开,她还尚有一息。
换作旁人见到有人前来救自己,怕不是都要挣扎着喊救命,却未料想她睁眼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小心巧月’。
她将替自己救命的时间让给了淮安,让给了自己。
承其大恩,他又怎么忍心随意将她打发走?
再有,便是那襁褓中的婴儿。
交给谁抚养都不合适,丢弃更是不能。
难难难。
汝南王心底嘲讽自己是个伪君子,善不至纯,恶不彻底。兜兜转转徒增烦恼,惹下一身债。
微叹出口气,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温热的羊奶带着些膻味,却勾得快要迷糊入睡的婴儿又扑腾着手脚张嘴想要觅食。
楚云扬被刚才小家伙的魔音入耳折腾怕了,赶紧上前将羊奶接过去,拿起小勺一点点送进要哭未哭的小人口中。
襁褓中的孩子胃口并不大,小半碗羊奶喂下去已经开始打起了饱嗝。
密室内一直低迷的气氛在淮安惊呼‘好厉害’和婴儿细细小小的奶嗝声中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屋子的大人都各有各的盘算,只有孩子们不经意的懵懂能叫他们暂停下来。
林昭宁竖抱起孩子虚着掌心拍他的后背,楚云扬站在旁边拿着不离身的手帕小心地擦拭着婴孩口中流下的涎水。
对一切充满好奇的淮安在他们周围转来转去。
看着眼前的温馨景象,汝南王不由感慨,他们要是一对寻常小夫妻,那日子该过得有多和美?
小两口的感情好,他看在眼里。
这个小驸马满心满眼都是昭宁做不得假。
这样恩爱的夫妻在盛世和平年代,以他们如今的年岁合该像现在这般儿女绕膝。
他仰了仰头,想到了许多故人。
长风兄与长姐,他与华音曾几何时也是这般。可惜乱世推人,终归都没能白头偕老。
不由自主地,他竟也如外边的酸儒念叨起:“你们既已成婚,不妨早些要个孩子吧?”
话音如石子投湖,惹来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