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伸到小木凳下,屁股贴凳面,温灵用最省事的方式端着凳子和自己往旁边挪,让出画架前的位置。
裴识远学他的样子,一左一右摇摆过来。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不知温灵为何弯起眼,裴识远有些茫然。笔停在半空,对上温灵的视线确认是开心的情绪后,他才抿出一抹笑:“怎么了?”
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温灵心疼。怪他,把人都整应激了。
轻咳一声止住笑,温灵道:“没事,我看到你就开心,快画吧。”
裴识远点头,弹钢琴般抬起手腕,在敦实的罐子旁落下匀称且稳健的一笔。
除了粗细不匀,略有抖动,远看几乎笔直。
“不错嘛。”向后仰靠上椅背,温灵将画笔比到眼前,眯起眼道:“你看。”
笔杆与赭色的直线重合,温灵向□□上半身,将画笔竖到裴识远眼前。
裴识远看看笔,又看看温灵,短短几秒眨眼数次,似是不明白温灵的意思。
怎么会有这么呆的人。小幅度晃动笔,温灵闭上右眼笑:“闭眼,对比看。”
裴识远依言,闭上左眼。睁开的右眼对上笔杆,他后仰拉远与笔的距离。
胳膊架在裴识远所坐凳子的椅背,这个姿势,裴识远像被他圈在怀中。
不对,你在想什么!
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温灵慌乱挪开视线,暗骂自己不正经。
向□□身,大概笔和线没重合,裴识远又往左挪动几分。三角肌靠上他的胸大肌,分明就是往他怀里挪。
裴识远身上没什么气味,没喷香水,也没喷发胶,只有淡淡的阳光味。
阳光是什么味道?大概就是大冬天的晚上,洗完热水澡,扑进晒了一下午的被子,暖烘烘,闻起来就安心。
好想知道,裴识远抱起来是什么感觉。
“还没看好吗?”
心猿意马,温灵忍不住开口催促。
越来越靠近的肩终于停下,几秒后,裴识远的嘴角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是吧,是不是特别直,你以前是不是学过?”收回手,温灵靠回自己的凳子,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好停下了,再近,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小口深呼吸,温灵平复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从小就爱看长得好看的人,无论男女,来便欣赏,主打一个不亏待自己。
像裴识远这样好看的不是没见过,赵嘉余算一个,但他的欣赏向来停留于表面。
看看脸,惊叹下优越的比例,青睐独一无二的气质,仅此而已,心依旧如止水。
如此剧烈地跳动,从未有过。单是想起就会幸福地笑,从未有过。
裴识远坐端正,再次举起画笔。这次是他自己的笔,举到眼前,学温灵最开始的动作眯起眼:“小时候学过素描,大概五年级。”
“之后呢?”
“只学了一个学期。”
“一个学期?”
裴识远摇头:“老师说我没天赋,不适合,学了也是浪费时间。”
“怎么会?”手肘撑在膝盖,温灵真情实感气道,“你只学了一个学期,五年级是几岁?十二……十一,对,十一岁到现在,快六年了吧,你基础还这么好,怎么会没天赋!”
“我基础好?”
“对啊,线画这么直,又慢又稳,基础非常好!你那个老师没眼光,没看到你的潜力,believe me,多加练习,假以时日,你一定……”
裴识远两眼放光,脑袋随温灵的话渐渐仰起。
是不是有些哄过头了,算了,裴识远开心就好。但是说得太夸张,按他这么聪明肯定能听出来。
会不会觉得不真诚,连之前的话都不信了。
温灵想了想,说:“你一定能用画表达你的心。”
裴识远低头,捂住自己的左胸膛。他低声念:“我的心。”
“对,你的心。”温灵轻声附和,语气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温柔。“其实我觉得,对画画来说,造型色彩是其次,最关键的是情绪。”
无论音乐还是美术,无论说话还是肢体语言,他们都在表达,想要表达。而艺术比后者多了一个功能——记录,记录当下。
“看到这个画面,你会想起与之相关的记忆。你会想起画下这一笔时的心情,会想起画这一幅画的原因。那一刻的情绪留在画上,观画者也能感知到。”
温灵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去画室,老师问他是不是心情好。
明明从迈进门到听示范,他一直面无表情,温灵觉得很神奇,问老师怎么看出来。
老师说,因为他画的雨天里有彩虹。
开心时,雨点折射五彩斑斓的光。
难过时,阴影里堆积格外厚一层灰。
愤怒时,下笔头重脚轻,春草杂乱生长。
裴识远画这幅画时,大概情绪很混乱。
画布边缘,细看能看出浅蓝,但之后又加盖了一层紫灰。
紫灰掺杂墨绿,每格百叶片的边缘被仔细勾勒过,笔触不轻巧,甚至有些重,让薄薄一片塑料有了厚度。
背景向前景压,心形叶片的暗部未虚化,后半片与前半片一个塑造手法,全部画清晰,反而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