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路灯散落在陈迟发亮的瞳孔里，面对着这样期冀的目光，傅魏没法说出口拒绝。
“不会了。”
——
等傅魏再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
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傅魏透过书桌前的车窗看着楼下发光的路灯，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时间太长记忆有所缺失并不让傅魏感到惊讶，毕竟没有人能准确说出八年前的几月几日你在干什么，你说了怎样的话。所以让傅魏感到更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八年后的车祸和八年前的车祸居然是在同一个地方。
这件事太过于巧合。
傅魏的脑海里又出现了下着雪的街道上，傅裕压着陈迟扭打的画面。
车祸后的那个记忆无论真假，可以确认的时陈迟和傅裕之间的拉扯显然不是在这两桩车祸前发生的。
那这场车祸究竟会何时发生，在何处发生……
很乱。
脑子很乱。这是傅魏在思考过后得出的结论。可光靠想是得不出任何答案的，直到睡前，他还一直在想着这事儿。
第二天从家里出来后，傅魏依旧骑着自行车载着傅一行。
傅一行坐在傅魏身后时总是习惯性地抓紧他腰边的衣服，好像生怕自己掉下去，但今天却没有。
傅魏骑着车心不在焉，但还是察觉出身后弟弟的不对劲，额前发丝被吹得乱飞，他晃了晃头问：“小行，不高兴？”
傅一行说话闷闷的：“没有。”
傅魏笑了笑：“得了吧，你高不高兴当哥看不出来。”
傅一行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臂环在傅魏的腰间：“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傅魏说：“想什么呢，这是当然的啊！”
傅一行又问：“那潮哥呢？”
这下傅魏回答的没那么快了。
初春的风在北方还带着霜，坐在自行车前方的傅魏脸上被风吹得皴得慌，出着气还能看到些白雾。
这问题傅魏犹豫了两秒。自己是傅一行亲哥，自然是不管以后成家立业还是怎样，都会作为傅一行的家人一直陪伴着他。可赵潮就不一样了，赵潮家庭优渥，虽然不学无术了点，但人不坏，心地也是好的，高中毕业后，自己和赵潮就会各奔东西。
虽然赵潮这个二货去了国外后每个寒暑假都会从大洋彼岸飞回来……
但这个时候的傅一行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因此依旧郁闷。
到了一个上坡，傅魏踩脚踏踩得很用力：“小行，哥哥和赵潮已经高三了。”
“哥哥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你的，你潮哥得出国留学去。”
“所以……”
“我知道了。”傅一行打断了傅魏没说完的话。
傅魏还想继续说，但是傅一行已经将头整个地埋进了傅魏的后背，一副不愿意交流的藏匿自己的模样。
傅魏无声地叹了口气。
傅一行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这将会是一个很长的课题。赵潮离开就是第一课。
所以傅一行今早起来为什么是这个状态，傅魏大概也懂了。傅一行将赵潮当作自己唯一的朋友。朋友突然要离开，而且一去可能就是三四年甚至更久，论谁一开始都无法很好的接受。
把傅一行送到初中部后，傅魏就赶回了自己的教室。
他现在可谓是一份时间掰成两瓣用。毕竟隔了八年再学这些课程，就算自己是文曲星降世那也得好好用功学一段时间。
去高三一班的路上会经过高二年级。傅魏在露过教室走廊外的车窗时，下意识地往十班的教室里看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陈迟的位置在哪，但当他看向教室里面时，却精准地看到了坐在靠最里窗边的陈迟。
还没上课，陈迟撑着手肘趴在桌子上，蓝白的校服外套外套着一件黑色的大袄，当他的主人趴在桌子上时，大袄上的那颗圆圆脑袋衬的主人像一只小狗。
陈小狗不知道和前桌的江焕聊什么，江焕看着很开心，陈迟时不时也会勾起唇角给人反馈。
说了不会不理对方，傅魏扬起嘴角叩了叩玻璃窗，叫了里面的人帮忙叫一下陈迟。
傅魏看到陈迟在转过身来看门外时有些愣愣的表情。当傅魏朝他一笑的时候，陈迟的眼角也软软的。
傅魏趴在走廊栏杆上，远处火红的霞光晕染了整片天空，
暖色的橙光打在傅魏的侧脸，散发出柔和的暖意。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顿住，傅魏才侧着头看陈迟：“怎么出来这么慢？”
陈迟垂着头：“对不起。”
“我不小心把同桌书撞了，刚才在捡。”
傅魏眼睛往陈迟座位上看了一眼，然后又皱着眉看向陈迟：“撞哪了？”
陈迟眨着眼看他，眼神有些发懵，右手揉了揉左手手肘：“啊？不疼。”
傅魏被他这反应逗的一笑：“没事就行。”他把手伸到陈迟跟前：“我来拿手套？”
陈迟还发着懵呢：“哦……啊？手套？”
傅魏挑眉：“怎么，鱼的记忆啊？”
傅魏看着陈迟张着嘴看了自己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然后一副很懊恼的样子：“对不起，手套被我忘记在家里了。”
“多大的事儿。”傅魏双手靠在栏杆上，笑着问：“你说话这么礼貌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话前的语言规则就是要加上一句对不起吗？”
“不是。”陈迟也学着傅魏的样子，转过身面朝着天空和操场。
“但我会还你的。”
傅魏听到陈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着急的话，我可以今天给你，只不过得很晚了。”
傅魏咳了咳：“没事，那就晚上吧，刚好给你补习。”
陈迟立马侧头看他，模样很乖：“今天吗？”
想起今天晚上自己还有事，傅魏却还是点点头：“嗯，明天，你家。”
陈迟有些犹豫：“明天……弟弟在家，你不回吗？”
陈迟还知道自己有个弟弟，这的确是傅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但他回过头又想，自己从前似乎的确是和陈迟度过一段很友好的同学时光的，所以他知道傅一行也不算奇怪。
傅魏又咳了几声才解释：“我爸这个月不在本市，赵潮会送傅一行到家，不出意外的话他还会和傅一行呆一起玩会儿游戏。”
“我每次一回家，都感觉他才是傅一行亲哥。”
“我就不破坏他俩的氛围了。”
毕竟没几个月了。
傅魏刚说完就听到了陈迟的笑声，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两只手手肘也靠在栏杆上。
陈迟的长相偏柔和，符合大家长心目中好孩子的模样，只是在没有表情或者不说话时给人一种游离在外的疏离感。
但现在这么一笑，似乎比暖调的朝霞都暖。
“常见你你都不怎么笑，以后多笑笑。”傅魏脱口而出这句，然后就看见陈迟的扬起来的唇角缓缓地收回了一些。
傅魏瞧着时间也不早了，起身抖了抖身后的灰：“行了，我先走了，明天见。”
走到楼梯口时，傅魏听到了一阵很仓促的奔跑声，他转过身，看见陈迟跑的脸红，在身后喊他。
他正准备问怎么了的时候，陈迟将怀里的灰色围巾递了过来：“你在咳嗽，感冒没好，给你。”
傅魏的话被掐在喉咙里冒成了烟儿，熏的喉咙有些发痒。
傅魏接过围巾刚说了句谢，陈迟已经转过身朝走廊那边跑去了。
低头看着手中还带着一丝原主人体温的围巾，他转过头朝楼上去了。
晚上，傅魏再一次出现在西桥路的路口。
昨天晚上他本就想去“撞车”试试，但无奈半路遇到了陈迟，他只能放弃。如果要让他当着陈迟的面去撞车，估计不是被对方视为神经病就是精神病。
傅魏想来想去，虽然生命诚可贵，但是时空错乱或者穿越这事儿也过于玄乎了，他到现在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所以试试就试试呗，他争取在车祸预备阶段就立马闪到一边。虽然这样做的后果是傅魏已经不知道遭受了第几波国人的国粹辱骂了。
刚刚！就差五秒，傅魏严重怀疑自己再不撤走就要被抛在空中时拔腿就跑，听到了耳边传来了一句“想死滚远点，傻逼……巴拉巴拉巴拉……”
“呼……吓死我了！”
傅魏弯着腰，手撑着双膝大口喘息，后背冷涔涔的汗的都还没完全蒸发，黏在他背上格外难受。
是真难啊！
傅魏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是一个珍爱生命的人，他没那个勇气去主动承担会真的被车撞的这种风险。
可傅魏一边犹豫一边又给自己洗脑：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做梦？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回到原来世界？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居然是金身加持不败不灭的东方不败……操，扯远了。
所以傅魏打算闭着眼睛再试一次。
傅魏仿佛找回了自己十九岁时的热血中二气息，于是他心一横，死盯着远处疾驰而来的车，摆了一个端正的大字，直挺挺地站在了路中央。
“嘀嘀嘀嘀——”
傅魏听到鸣笛声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傅魏尽管脸色发白嘴唇微抖，可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就此一搏！
“嘀嘀嘀嘀嘀——”
鸣笛越靠越近，依旧不断，直到……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一个声音响起，记忆中，是傅魏对上的陈迟那双充满期冀的眼眸。
“我记得。”
“那你还会不理我吗？”
“不会了。”
答应陈迟的话萦绕在耳边持续不断。
如果他回去了，是不是失明的陈迟，出车祸的陈迟……还是不会变。
“欻——”
傅魏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