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死。
他怎么会不怕死呢?
他活了五百年,都在深海中度过,连海面都只浮上去过寥寥数次。他还没有飞上天去过,他还没有去看过人间的花灯节,他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
可是他是东海龙宫的三太子,是父王的儿子,是兄长的弟弟,是龙族的嫡系血脉。
他可以怕,但不能降。
若是他在这里低了头,降了周营,那东海龙族的脸面往哪里搁?父王的脸面往哪里搁?
于是他摇了摇头。
黄天化见状,语气依旧是那般漫不经心的调子:“既然如此,杀了便是。顺天命者留,逆天命者送进封神榜……这不是咱们的规矩么?”
韦护却沉吟了片刻:“不成。敖丙身负兴云布雨之职,乃是天庭在册的正神,若这般轻易杀了,日后东海问责,天庭追究,于封神大业不利。依我看,还是先带回营地,交与姜丞相定夺更为稳妥。”
黄天化听了,也不坚持。他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道:“听师兄的。”
他走上前去,把敖丙往玉麒麟背上一丢,然后自己也翻身上了玉麒麟,一手握缰,一手随意地按住龙的后背,防止其乱动。
玉麒麟是黄天化的坐骑,背上铺着皮鞍。敖丙的银甲嵌有兽纹腹吞,这腹吞乃铠甲正面横亘在腹部的一块硬质浮雕,雕刻着张牙舞爪的瑞兽纹样,本是战场上威慑敌军的装饰,现在却成了折磨他的刑具。
敖丙脸朝下地趴在玉麒麟脊背,腹吞正好硌在他的肚子最柔软处,随着马蹄每一次起落,硬邦邦的浮雕一下一下地顶进他的小腹。
山道又窄又不平整,碎石遍地,坑洼不断,马蹄踏上去就是一阵剧烈的颠簸。
跑了不过一会儿,敖丙便觉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得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
敖丙实在受不住了。
他勉力抬起头:“黄天化——黄天化!你停一停!我的肚子好痛,可不可以让我坐起来?”
黄天化一门心思赶路,只当耳边的叫唤是山风呼啸,理也不理。
可敖丙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十分的不肯罢休。黄天化被他吵得脑仁疼,终于忍无可忍地勒住了缰绳:“喊什么喊?吵死了!”
黄天化低头看着龙。
说真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细皮嫩肉的俘虏。银甲下的肤肉白得如同刚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珍珠,双手十指纤纤,骨节匀亭,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半点茧子也无。
在他出征以来的记忆里,俘虏们大多都是皮糙肉厚的武将,或是奸猾狡诈的术士,再不济也是些粗豪莽撞的妖修。可眼前这条小龙,不过趴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已经快要散架了似的。
当真是娇生惯养,金枝玉叶。
“你可知作为未降的俘虏,本该什么待遇?”
敖丙趴在麒麟背上,摇了摇头。
黄天化勾起唇角,笑容里是全然的促狭:“本来该把你用铁索拖在马后,在碎石地上拖行示众,拖到你皮开肉绽、筋骨寸断为止。或者干脆上些刑具,夹棍、拶指、烙铁,一个个试过去,试到你愿降为止。”
“如今让你与我共乘一骑,已是天大的优待了,你倒还挑三拣四起来了。东海怎么派了你这个小废物来?”
敖丙方才还在喊痛,听了这句话,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倒吊时充的血:“不准你说我们东海龙族!我也不是小废物……你听见没有,我不是!”
他吼完了,又道:“既然你不愿意载我,那我在下面走好了。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施舍!”
黄天化闻言,挑了挑眉,他这人平生最不惯别人的毛病,更何况这龙方才还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他黄天化如此风流倜傥的一张脸,阵前杀敌,营中赴宴,哪一次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若是脸上多了道瑕疵、破了相,那还了得?只冲这一点,他就不打算让这条小龙好过。
再者,他心里还打着另一个算盘。
离金鸡岭大营还有四五日的路程,这一路上若是能让敖丙吃些苦头,尝到不服软的代价,在抵达营地之前主动投降,也是一桩功劳。
敖丙身份非同小可,若是他降了,东海那边就有了个内应,日后与龙族打交道也多了几分筹码。
不过,敖丙毕竟是东海龙族嫡系,不能用寻常对付俘虏的私刑,用了便是给阐教结仇,姜师叔也断然不会允准。
既然他自己说要下去走,倒也省事了。
走路算不得刑,只是累一些罢了,纵使日后东海追究起来也说不出什么。
“既然这样,便如你所愿。”黄天化一勒缰绳,玉麒麟稳稳停在了路旁。他翻身下去,将敖丙拽到地上,“那就劳烦三太子,陪我们走一走罢。”
敖丙很惊讶。
他没想到黄天化真的会把他丢下,还以为这人只是嘴上刻薄几句,过会儿便会心软让他坐起来。他站在路边,瞪大了那双蓝眼睛,看着黄天化的背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玉麒麟渐渐远去,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山道上。
敖丙只好委屈巴巴地跟着士兵们走。
他脚上的禁灵镣铐有十八斤重,踝骨处箍着两圈乌沉沉的铁环,每迈出一步都要将铁块从地面上拖起来。手上的镣铐虽只有三斤,却也大大地限制了他的活动。
双手被铐在一处,无法自然摆动来维持平衡,走路时显得磕磕绊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腕踝上已被磨出了一圈红痕,隐隐渗着血丝。
银甲太重,压得他肩膀酸痛,可他又脱不下来。禁灵镣铐封住了他的法力,他连将铠甲变轻的咒诀都念不出来。
押后的辎重车队本就行进得慢,如今被敖丙这么一拖,整个后军的行程更慢了下来。那些推着粮车的士兵们不停回头张望,脸上满是不耐,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黄天化骑在玉麒麟上,在前方不远处悠然自得地走着,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眼,却始终不松口让敖丙重新上来。
随军入世的阐教三代弟子们,大多已有神通在身,可以长时间不食人间烟火,凭一口真气便能支撑数日。
黄天化就是如此,他早已辟谷,身边从不带干粮。他见敖丙修行未成仙,本质仍是肉身凡胎,知道他会饿会渴会累,却故意不去过问。
他心想,等你饿得受不住了,渴得嗓子冒烟了,自然会来求我,届时让你服个软、降个周,什么都好说。
可敖丙偏偏不求他。
第一日不求,第二日不求,第三日还是不求。他沉默着,拖着那副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地跟在队伍后面。
这副模样实在吃尽了苦头。
他本就生得单薄,走了两日后瘦了一圈,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稍稍凹陷下去,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愈发显得大。
可他就是不松口。
饿死便饿死,累死便累死,他敖丙就是死在这条山道上,也不能堕了东海龙族的名声。
倒是有一个人看不下去了。
每日傍晚扎营的时候,韦护会不动声色地走到队伍最后,将一小块干粮或是一碗清水塞进敖丙的手里。他不说多余的话,也不解释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只是把东西放下便走。
敖丙将这点微小的善意记在了心底,每次接过东西都认认真真道一声“谢谢”。
韦护听了,也只是脚步顿一下,并不回头。他给的那些接济不过杯水车薪,勉强吊着敖丙一条命不至于饿死渴死罢了。
……
这一段归营的路途,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从首阳山到金鸡岭,不过四五日的路程,可敖丙却觉得仿佛走了一年。等到远远望见周营的辕门,他几乎已经站不稳了。
可他还是挺直脊背,高昂起下巴,走进了那座对他而言陌生又凶险莫测的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