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老帮主中的那毒——他死活不肯说。但我瞧得出来——那毒十有八九也是出自他手。此人极度自傲,我提起那毒时,他的表情得意的很。”
沈彻霍然站起身来,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翻涌压了下去,沉声道:“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陆衍道:“我自作主张,将他囚在藏云山庄。”
这藏云山庄是建在平西镇西,行云山脉深处,是一处极为隐秘的旧宅。本是沈彻母亲未出阁时消夏避暑的别院,嫁给沈世安后便渐渐荒废了,连沈彻自己都鲜少踏足,年少时曾与陆衍去过几回,在山中攀爬嬉闹,故而陆衍才知晓此处所在。如今用来囚禁甄长老这样的人,倒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你要有准备——”陆衍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这老头的嘴,可不容易撬开。”
沈彻目光沉沉,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容易也要让他开口。他既然那般在乎那一身制毒的本事,那般在乎找个徒弟——我便给他找一个。只要他肯说出毒药的线索,什么都好商量。”
陆衍低头思忖片刻,忽而抬眼:“莫非……你要我去做他那徒弟?我可不愿,他也说过瞧不上我!”
沈彻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狡猾的微笑,并不答话,大步跨出门槛,周寒紧跟着也出了门去。
陆衍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跳着脚追到门口,愤然指着沈彻的背影大骂:“好你个沈彻!你个混账东西,竟敢打凌霜姑娘的主意!”
空气里甩回来一句话,带了三分促狭的笑意:“你那凌霜姑娘,颇有制毒的天赋——”
————
行云山脉深处,露天矿场。
这里是青云帮的分堂金木堂的矿场所在,每日天不亮,旷工门便下了矿坑,锤击石壁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沉闷而枯燥。
李真混在人群中,佝偻着背,目光呆滞,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他被周寒送来,已经有几日了。
每日上工,他便扛起盆大的铁锤,机械地砸向岩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锤都砸偏,砸在别人砸过的旧痕上,既不出力,也不惹眼。监工的头目从他身边走过,睁眼都不瞧他一下——不过一个痴傻之人,不惹事便可。
吃饭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用手抓着饭往嘴里塞,饭粒糊了一脸,惹得旁边的矿工哄笑。他也不恼,只是傻呵呵地笑,口水顺着下巴滴进碗里。
李真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沈彻那碗药确实厉害,他当时真的被迷晕,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但他有些功夫底子在,加上凌霜第一次熬制毒药,分量掌握得并不精准,周寒把他送到矿上后不久,药性便开始消退,逐渐清醒。只是他不知这里布防如何,不敢贸然逃跑,这几日,他一直在装疯卖傻,查看环境。
他只用了几日,便让自己变成一个无人在意的傻子。
这日,监工看了看天,吆喝着让矿工们收工,把工具归拢,准备回工棚。众人懒懒散散地收拾着,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傻子,忽然站了起来。
李真的腰挺直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得清明如鹰。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最近的监工在二十步外,背对着他。矿坑边缘有一道斜长的土坡,翻过去便是一片密林。只要进了林子,天大地大,谁也别想再抓住他。
机会来了。
他将铁锤往地上一扔,溅起的尘土遮住了身后几人的视线。李真拔腿就跑,他本就轻功极佳,此刻脚底生风,三两步便蹿上了土坡。他跑得极快,哪有半分痴傻的样子?
“跑了——那个傻子跑了!”有人惊叫起来。
监工愣了一瞬,随即唤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去追,眼睁睁看着那李真已经翻过了坡顶,跳了下去,可这金木堂的人本就轻功身法一般,又如何追得。
他脸吓得发白,这可是周寒亲自送来的人,刻意叮嘱要盯仔细了千万别跑掉,如今竟让他跑了,连忙唤小厮去送信:“快去告诉周总管,李真跑了!”
李真一头扎进林子里,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响,一口气往深处跑。不过一会功夫,便消失在密林里,再无踪影。
青槐镇,镇远堂。
内室的门窗紧闭,只留一盏孤灯在案上摇曳,将满室的阴沉照得影影绰绰。
徐山悠闲地靠在椅中,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密函。信纸展开,寥寥数行,他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可眼中却满是阴冷,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阴恻恻的,让人后背发凉。
“来人。”
门外应声闪进一个灰衣小厮,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
徐山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出了吹茶沫,浅浅呷了一口,这次啊不紧不慢地开口:
“给萧统领传个信,就说——他要找的那个人,这些日子在云麓镇出现过。”
小厮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徐山又抬手叫住了他。
“告诉他,”徐山放下茶盏,闭上眼睛,似在品那茶的余香,“去晚了,可能人就没了。”
小厮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徐山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弧度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沈彻,你们二人演的一场好戏啊!”他喃喃自语,“你的死穴,果真在这里。”
“只是没想到,萧蘅要找的,竟然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