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宋子衍没一丝犹豫,“回去我就到库房挑个最好的给大哥哥送去。”
宋灵均没接话,只好整以暇瞧着她。他留意到她不说话时,唇角也微微上翘,翘起弧度的那处漾着一点暗影。若非旁侧有人,他真想亲上去。
这念头一起,眼神骤然沉下,目光便不再是目光,反变成吻,但更蛮横,也更明目张胆。
宋子衍却无法忍受,她想起之前的强迫,一时间,厌恶又窒息,于是扭过头道:“时候不早了,该去用饭了。”
“嗯。”宋灵均漫不经心应着,一面俯身往她耳边凑。
宋子衍脊背绷紧,本能地向后闪躲。
宋灵均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探过来,几乎贴着她脸低声道:“给我也做一个……我要……我只要你做的。”
闻言,宋子衍眼睫掀动了下。
她的从容镇定正在被他剥去。
她想不通,他不是这样的。过去宋灵均是座冰山,行事从来不动声色,这种若有似无的撩拨、拿捏着分寸的勾引,是那些风月场里的混账才惯用的伎俩。宋子衍忽然觉得好笑,果然男人一旦着了色、迷了心窍,骨子里头就全是龌龊的、急不可耐的欲望。
宋灵均还在等她回应。
宋子衍见他在笑,并捏了下自己指尖,她不想再待下去了,责怪瞪他一眼,才勉强挤出一个字:“好。”
得到应承,宋灵均便端端正正退后,他又变回矜贵疏离的宋大公子,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侧身让开道。
约莫片刻功夫,两人一前一后踅进正厅。
这里开间阔大,陈设极尽堂皇。上首高悬着两盏料丝灯,灯光底下,是一张花梨木大圆桌。桌上象牙箸、银杯碟摆设得整整齐齐;桌边四个仆妇,两个斟酒,两个上菜。余下各院的丫鬟、嬷嬷、小厮并茶厨杂役,皆垂手侍立两厢,屏息静气。
宋子衍在宋子云身侧落座,宋灵均随在后面。宋微尘一看见他,脸色登时沉了下去,而另一边的桂翠芳,前头在祠堂哭哭啼啼,这会子又满面春风,张罗着众人。
她先为宋微尘舀了一盏补汤,而后提起银壶踱到宋灵均跟前,亲切道:“灵均,过节多吃几杯酒。”话落替他满上。
宋灵均恍若未闻,端坐不动,眼皮都不抬一下,宋微尘在对面冷瞧着,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桂翠芳倒似浑然不觉,非但不在意,脸上笑意反更深了些。她走到颖哥儿边上,亲亲热热布起菜,一面道:“老爷,颖哥儿这几日看着似是长高了些。昨儿工部王侍郎府上差人送了节礼来,内中有几样番货,做工实在精巧。”说着,摸摸颖哥儿发顶,柔声道:“等会叫赵嬷嬷送来,拣你喜欢的玩。”
听言,杜姨娘心里咯噔了下。
宋子衍也觉诧异。要知,桂翠芳虽贵为主母,却膝下无子,可宋家的偌大基业,终须由男丁来承继。府中宋灵均与爹爹素来不睦,但颖哥儿就不同,他一向深得爹爹疼爱,若说日后让他接手家业,未尝没有可能。届时姨娘母凭子贵,桂翠芳这续弦主母的地位,便难讲了。因此,她自来不喜颖哥儿,此刻怎突然这般热络?
这边,颖哥儿应了桂翠芳,乖巧点头。宋微尘见状,便朝他招手。
颖哥儿立刻小跑过去,一头扑进宋微尘怀里,搂着腰撒娇。杜姨娘赶忙一旁撺掇道:“快把平日里学的吉祥话说给爹爹听。”
颖哥儿张口便来,虎虎讲了一通,哄得宋微尘眉开眼笑,一时间,席上氛围倒和乐融融。
……
满桌珍馐,吃了一巡。
宋微尘看宋灵均没怎么动筷,不过念着总算今年肯过来吃这顿团圆饭,心里气消了点,于是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家之主的威严道:“门进喜那笔烂账,如今搅得朝野不宁,咱们宋家也在其中,一步都走错不得。饭后,你到我书房来,我们合计合计,好好商议一番。”
“嗯。”宋灵均应了。
见没推辞,宋微尘面色稍霁,正欲再说几句,宋灵均却搁下筷,取过脸帕,拭了拭那根本没沾油的唇角。
“父亲说的是,”他抬眸,神色平静道,“也正因如此,有些事不宜再拖。”
宋微尘眉头一蹙:“什么事?”
“我早到了该出府立户的年纪,前些年因着公务,一直耽搁。近来得闲,已叫人将城东的宅子收拾停当,不日便搬过去。”宋灵均说。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哥哥——”宋子云悄悄拽了拽他,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宋子衍也望向他。
她记得两年前宋灵均主理过一桩命盗大案,办得很漂亮,事后圣人赐了一处宅院,就在城东,但他从未过去入住。一是公务繁重,经常一连数月在外省奔波,即便回到京中,十日里也有七八日宿在衙内,无暇他顾;二是宋家祖宅根基就在燕京,按常理,父子兄弟同朝为官,多想着扩修祖宅,聚族而居,纵要分家,也不过是东西两府,墙挨墙、门对门。
此时突然要迁出,单门独户地过,传扬出去,外人只会道宋家失和,内里生了嫌隙。虽实情确是如此,可高门大户最重颜面,岂会任人挂在嘴上风言风语?
想着,宋子衍下意识朝宋微尘看去。
果然,他一脸严肃:“搬出去?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事?这……跟朝中局势又有甚关系?”
他这样问,脑子已在飞速转动。
岭南冒赈案,虽说是门进喜一人顶了阎王债,可那笔银子到底是谁吞了,满朝文武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圣人动不得张国舅,却投鼠忌器,以此为由,下令彻查户部近五年来的所有账目,美其名曰堵塞漏洞,不能再让下一个门进喜钻了空子。
这一查,无异于捅了马蜂窝,那些陈年烂账、见不得光的勾当全被抖落出来,然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岂是轻易能斩断的?近来,户部那些人为求自保,相互攻讦,都撕破了脸皮……
宋微尘身为户部侍郎,早就蹚进这潭浑水,现下正焦头烂额,想尽办法避免火燎到自己身上,宋灵均竟要在这当头分府迁出。
“父亲,眼下这时局,住一起,多有不便。”宋灵均解释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我在刑部,您在户部,一司刑名,一管钱粮,是责权相交。如今圣人正在清查户部历年账目,若有疑案,必交刑部复核。父子同堂为官已需避嫌,若再同居一府,恐到时一纸公文下来,你我在公堂上相见,徒惹无穷非议。分府而居,泾渭分明,于公于私,都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况我已到了年纪,另立门户本是常理,所以不必多虑。”
他说地这样淡定从容,宋微尘也听出味来了,这小子今日肯来,压根不是为了阖家团圆,而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一股混杂羞辱的怒火直冲顶门,宋微尘面色涨红,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一阵乱响。
“不必多虑……本是常理……好,说得好。你出息了,你羽翼丰满了,把话讲得这么滴水不漏,这么……冠冕堂皇。宋灵均,”他厉声喝道:“你今日来,就是为知会我一声,你宋灵均,从此不必再姓我这个‘宋’,不必再认我这个父亲罢了!什么责权相交,年纪到了,都是哄人的鬼话!!还大言不惭道为宋家好,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搬,便是明明白白告诉全燕京的人,我宋微尘治家无方,连儿子也容不下去……你、你这是打我的脸,还要拆宋家的台,让整个燕京都看我们宋家的笑话!”
“笑话?”宋灵均缓缓掀起眼帘,凤眸一片冰凉:“这个家,难道还不够笑话?”
“哐当——”宋微尘一把扫翻了旁边的碟盏,白瓷碎裂成片,汤水滴滴答答淌一地。
“当年的事,你觉得你很委屈?”他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告诉你,就凭你这些年做的事,混账到家了!!你……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是你自己的事,我懒得管,也管不了。但你给我记住,我是你老子!是这一家之主!我说的话就是规矩!莫要一再挑衅我的耐心,触我底线!”
他话音落,屋里好似一场急雨下过,宋子文浑身湿冷,不自禁往桂翠芳边上捱了捱。
“耐心?底线?”宋灵均低低嗤笑了下,“父亲的耐心和底线,我早就领教过了。”说着,顿了顿,嗓音愈发森寒,一字一句,仿佛齿缝里磨出来的:“而我对您的底线和耐心,也早在当年,连同母亲一起,埋地下了。——你我之间,没有情分、规矩可言。”
他站起身,广袖一拂:“该说的都说了,饭也吃过了,若没别的事,便先告退。”话罢,再不看众人一眼,转身离去。
厅门推开,凉夜冷风猛力灌进,吹得烛火狂舞,幢幢光影在墙上张牙舞爪,将一室僵立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