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衍倒像才发觉不妥,抽回手,柔柔一笑,“杳朱姐姐。”
杳朱不敢看她,更害怕与宋灵均对视,只将目光定在地面道:“回公子,赵嬷嬷为端午祭拜的事要回话,因事情要紧,奴婢不敢耽搁,便直接带她过来四姑娘这里,好向您当面禀明。”言罢,侧身让开,赵嬷嬷走了进来。
宋子衍倚着窗棂,旁观静望。
五月初五端阳,于宋家,不是个好日子——故去的王夫人正是这天过生。宋微尘为悼念亡妻,下令每年这日暮食前,阖府静穆,灵前祭拜,礼毕后,方可开筵贺节。
府里一应内外事务,向来由桂翠芳打理,只这一件,宋灵均寸步不让。
早些年,二人尚有几分争执,后来宋灵均入仕,在朝中有了根基,曾直言不讳道:“既是掌家,便该最懂礼法规矩,这原配嫡母的香火祭祀,何曾轮到一介妾室插手?传扬出去,只怕外人会质疑父亲治家不清,尊卑失序!——桂姨娘,你最要紧的,是把父亲伺候好,至于我母亲灵前香火,乃为人子本分,就不劳费心了。”打这以后,桂翠芳只字不再提。
此时,只听赵嬷嬷道:“大公子安。夫人打发老奴来问句话:眼瞅着就是端午了,府里诸事夫人都已料理得差不多,就剩祭礼这一桩,夫人挂怀得紧,不知大公子这里可曾安排妥当?若公子事忙,尚未顾及,夫人说,要么她一并帮着操办了,省得您分心;要么还是您辛苦,亲力亲为,夫人绝不干涉。只求大公子给个准话,夫人心里也好有个章程,免得误了事,惹老爷不快。”
听言,宋子衍心里冷笑。
这番话,看似体贴实则挑衅,是在提醒宋灵均莫“忘了本分”,不然她桂翠芳便越俎代庖。
宋子衍不想趟浑水,瞟了眼宋灵均,打岔道:“既大哥哥有事要谈,妹妹就不扰着了。我去瞧瞧颖哥儿。”说着就走,还冲杳朱笑了笑。
杳朱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宋灵均目送宋子衍出了门,脸上的温和收得干干净净,沉声道:“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事我自有安排,不劳旁人操心。她要是实在得闲,不妨多念念佛,为父亲积些福寿,比成日盘算那些不该她管的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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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衍来到静水榭,婆子说姨太太和小公子在后园,她便绕到院右侧一个月门出去,是有一道长粉墙,墙角开了个小圭门,进去就是一带游廊,直走到底,下了几级云步踏跺,便是一方花圃。
这处前面都是太湖石堆就的玲珑山子,山上有座双亭,内中空间宽敞,设有石桌、磁墩,墩后又另置了张朱砂大屏风,屏后一片栽种着琴丝竹、菖蒲、兰花、芍药并青蓝苔藓,都曲曲折折由朱红阑干围着。
此时,就见丫鬟小厮正带着弟弟踢蹴鞠,姨娘在屏下闲坐着。宋子衍上前,先同颖哥儿玩笑了一回,才朝姨娘走去。
亭内,杜姨娘执着团扇指了指旁边的磁墩:“快坐,你怎么也来了?日头大,也不叫个丫头跟着打伞。欸,我方才还瞧见杳朱带着月桂堂那老东西,说去你那里找大公子回话,火急火燎的,不知甚么事!”
宋子衍浅浅一笑:“是为端午祭拜王夫人的事。”
闻言,杜姨娘稍稍一愣,旋即心中了然,脸上的鄙夷淡去几分。
“是了,”她说,“明儿便是端阳。唉,又是一年唱大戏的日子。”
宋子衍垂下眼帘,没作声。
她对王夫人所知甚少,只在四岁入府当天,去主母房里磕头,远远见过一次。彼时,王夫人早已缠绵病榻,起不来身了。那一眼,不过是个虚弱模糊的剪影,故宋子衍对她并无真切实感,但这些年每逢端午,府里总免不了一番风波。
宋子衍想了想,还是没捺住道:“王夫人到底得的什么病?说二十八岁上人就没了。”
杜姨娘神色倏地一正,“这话别混讲。”待四下张望后,才压低了声道:“我也是从几个老妈子口里零碎听来的,说当年生云丫头时,原就凶险,偏那节骨眼,你爹竟不在跟前,搁外头陪桂翠芳作乐。王氏知道后,一口气没上来,惊了胎,自此就落下病根子。”说着,长吁短叹一声,有些怜悯道:“说到底,还是个‘心’病。同老爷生了嫌隙,隔三岔五怄气、拌嘴,她是体面人,哪里好争辨,有委屈憋着不说,日累月积,可不熬坏了?”
宋子衍听罢,唏嘘了一回,倒一时无话。
要知当年,燕京王氏门第显赫,而宋微尘,虽为新科进士,却是穷措大出身。王家本不中意,是王夫人执拗,一心要嫁,这才勉为其难应了,但立下约定,姑娘不与妾室同侍一夫。对此,宋微尘二话没说,满口应承,谁料不过几年,就同桂翠芳搅在一处。
男人三妻四妾常有,只是誓言在先,还背信弃义,实在不堪。
想着,忽没由来地一阵心酸,怅然不已,问:“那王氏心里既有恨,为何还亲口应了桂翠芳扶正的事?”
杜姨娘冷哼了下,讥诮道:“她猪鼻子插大蒜,好会装相。一面哄老爷,一面在王氏房里端汤奉药、低声下气地伺候。到了晚上,搁院里摆供桌,韶叨着‘求天地菩萨把我带了去,换主母康健平安。’戏做的,背地人如何编排且不论,明面上哪个不讲好?后来传到族里几个叔伯耳里,都道‘明日若没了,何不扶正做个填房?’那些婶娘姑姥更是帮腔吹捧,‘呀,这桂夫人是个心善的,若再另娶一个,磨害死灵均,你到天上也不安。’王氏被架着,若不点头答应,就里外不是人。”
杜姨娘说着冷笑:“结果才咽气,人就戴金冠,披正红,拜了祖宗。家里仆婢,乌泱泱一堆,都挨个来磕新主母的头。”
宋子衍对这有印象。
那会不知是哪一房亲戚,趁着家里忙乱,将王夫人随葬的珠冠偷笼在袖里,给宋灵均瞧见,定要搜检,彼此吱吱喳喳的嚷。末了,宋微尘赶来,不由分说,把宋灵均劈面臭骂一顿……
正思忖间,杜姨娘忽然站起身来。
“你弟呢?人怎不见了?”
却说颖哥儿见众人喧笑,顽性上来,钻进山石缝里躲藏住,哄人来寻。人小手脚灵便,窄道里穿梭自如,绕过几处曲径,三下五除二便攀爬到背面,拨开藤曼,竟蓦地撞见主母与一粗布汉子在一道讲说。
他懵懂望了半晌,正欲离去,就在这时,奶嬷嬷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叫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姨太太正四处找你呢!”
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对面两人仓惶转身。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