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听到观林,宋灵均醋意隐起,竟似个毛头小子般,梗直脖颈不服道:“你跟他不会有好结果。”
宋子衍冷冷哼了声。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宋灵均眉心直跳,他劈手扳过她双肩,令她直视自己,目光如电,沉声道:“他若果有真心,真想娶你为妻,自当千方百计,竭尽所能,倾尽所有,为你扫清一切障碍,而非选择委屈于你,让你比个妾室进门,叫全燕京拿你当笑话消遣。”
“那你呢?”宋子衍反唇相讥,声如裂帛:“你口口声声说观林委屈于我,你又是怎么待我的?他若是委屈我,你便是欲置我于死地,谋害我!毁了我!”
闻言,宋灵均凤眸微眯,乌沉沉的黑瞳隐在又长又密的眼睫下,幽深难测。他强按心头火,忍气吞声道:“如此说来,你就容不得我?纵然我待你千般万般好,你也不稀罕?”
“是。”她斩钉截铁道。
“为何?”
“你还要问我为何?”宋子衍怒极反笑:“你为何就是不肯明白?我姓宋,你也姓宋,我是你妹妹!”
宋灵均凝望着她,目光缓缓描摹她眉眼。宋子衍的眉眼线条仿若远山初霁,淡雅、柔和、清丽,但现下这清丽之中带着凌厉、冷漠和厌恨,看着实在残忍。这残忍挑衅到他,激怒了他,他没法再心软怜惜下去。
宋灵均倏地冷笑:“好,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宋子衍的宋跟我宋灵均的宋不是一个宋!好妹妹,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姓李,你叫李妍栀,阖府上下谁人不知你我并无亲缘之系?”他说着,忽改了称呼,“小栀,是小栀对吧。——昨夜之事,我会补偿,但你记住,我不后悔。”
宋子衍脸色登时惨白,看着他,又垂下眼,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可没说出话。
宋灵均趁势追击,两手擒住她细瘦胳膊威胁道:“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是我的人了,我不会松手,今日不会,永远也不会。所以最好把那些不该存的心思统统撇干净,今后要么听话、乖觉些,我自事事依你,要是只一味惹怒我,那咱们都别想好过。”
话落,拈起一块花折鹅糕喂到她嘴边。宋子衍理都不理,知道她如今听不进好话,宋灵均直言道:“你不吃,静水榭里的人便也饿着,小栀不想姨娘和颖哥儿一起受苦吧。”
……
两人皆硬气犟着,这夜自是没好睡。后面一连数日都是如此,凭宋灵均怎么折腾,宋子衍抵死不从。
于宋灵均而言,圈兔入笼,垂钓上钩,断没有再放了的道理,既心不甘情不愿,他就只能驯。有时手段很凶,只为逼她服软,宋子衍非但不低头,反咬住他胳膊对抗,齿痕入肉,咬得满嘴鲜血,最后实在捱不住才颓唐阖目,力竭神昏,迷迷噔噔睡了。可即便入睡,她也频频做梦,各种杂芜的画面在眼前翻涌,使得梦极为浅薄,更多是劈里啪啦的雨声。大雨哗啦哗啦唰过竹叶子,又透过竹叶子哒哒砸在支摘窗上,嘈杂了她的梦。
许是将要入夏,告别春日,这场雨依恋地断断续续下了小半月。宋子衍懒在屋里不出门,时不时惩处两个婢女,而宋灵均,尝到浓艳滋味,饥食渴饮,纵是公务再忙都要小坐一会,更多则是厮混上一夜。偶尔兴至浓时,动静响亮,听得三个守门的面红耳赤。
这天,好不容易雨过天霁,屋里却乌云阴沉一片。
“茶这么烫,是给人吃的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就这么想害我!”宋子衍叫骂着,劈手将豆青茶盏掼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滚水泼了秋瑾一裙子。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是改日唤牙人来,卖了打发个干净!”
闻说,春杏秋瑾吓得伏地磕头求饶,正哀声连连时,宋子云竟过来了。她站在门口,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四妹妹向来对下人亲和宽厚,尤其两个贴身婢子,几乎情同姐妹,怎么今日如此动怒?不过虽疑惑,口里却道:“听说妹妹病了,我过来瞧瞧。”
这话宋子衍自是不信,但懒得深究,只斥责秋瑾没眼力见光杵着,还不倒茶。
宋子云看眼地上的碎盏,又转看宋子衍,见清瘦许多,忽明白了什么,就把东西递过去。
“阿栗外出置办水粉脂膏,在街口碰见的。观公子忧心你的病,可送了几次帖都不见回应,遂转托我把信捎来。”
几次帖?宋子衍连个影儿也不曾见着,心知定是宋灵均背后弄送的缘故,又气又恨,不禁红了眼圈。
见状,宋子云微微挑眉,她端起茶盏,随口问道:“吵架了?”
“不是,”宋子衍说,“最近感染风寒,身子不舒服,有些难受而已。”
宋子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想起正月初六那日被宋子文诓骗锁在暖阁,其实当时她第二天就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了爹爹,但爹爹只轻轻揭过,说亲事已定,为顾全两家颜面,以后不要再提,就当烂肚子里。落后她见宋子衍与观林相处倒也和顺,遂当歪打正着,促成了一桩好姻缘,岂知观家根本不愿认下,接二连三发难羞辱。唉,四妹妹还是太软,若换做她,断不会由人如此摆弄。
“我瞧观公子待你很不错,是个良人,这门亲……确有些委屈,但福兮祸兮否极泰来嘛,你也莫要再伤心。”
这本是好意安慰,宋子衍一听,霎时萎顿下去,流出泪来。
他是好,可她已非清白之躯。
“欸,怎好端端哭了?”
宋子衍抽噎着,说不出话,宋子云叹了口气,道:“观林待你一片赤诚,必不会相负,日后你是同他过日子,又不是和他母亲,担心什么。我一直觉得你气运不错,你娘虽为妾室,却深得爹爹宠爱,能与月桂堂齐头并肩,而我娘,虽是正室,可惜……命短福薄。好了,你身子本就怯弱,要多以保养为重,不能总是自苦,徒增伤悲。”
宋子衍勉强收住泪,一番谢过。二人又叙了些无关要紧的闲话,宋子云便起身告辞,临走,忽瞥见妆台上那支蝴蝶珊瑚簪,脚步立时顿住。
“哦,那是前阵子下定,大哥哥送来的贺礼。”宋子衍慌张解释道。
宋子云怔愣望着,半晌无言,末了,才轻飘道:“哥哥从来只偏疼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