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宋子衍只觉难堪,埋下眼睛,一声不吭走开,去了前厅。
“衍姐姐——”
观亦清一见着她就活泼奔过来,绕着人转了两圈,惊奇道:“你今日……好不一样,很惹人注目。”
“哥哥,你说是不是?”亦清转头问观林,却见他早望呆了眼,扑哧笑出声:“哥哥,你脸红作甚?”
“不准顽皮。”观林被妹妹打趣,神色微窘,轻斥一句,随后上前,温柔缱绻注视宋子衍,自然而然伸手要牵她入座。
多日不见,宋子衍瞧他清减许多,想必是在家里抗争受了苦,不由心下泛酸。正要抬手,余光扫见宋灵均走近,她又缩回,摇了摇头。
观林当她羞涩,便不强求。观亦清倒觉有戏,干脆牵起宋子衍,又推搡哥哥,撺掇坐一起。对此,两人无奈对视,但眉梢眼角皆露出喜色。
这厢两情相悦,宋灵均只冷冷看着。
席面上,贺客都在外厅,宋观两家人安排在堂屋里。人数不多,男女便未分席,只将两家长辈置于一桌,晚辈另设一桌,但…公子小姐们这边,因坐着宋灵均,气氛仿佛暴雨前的天光,沉闷得厉害。
观林见状,率先起身,恭敬向“大舅哥”敬酒。
宋灵均无动于衷,只是闲闲瞅了眼他,继而慢悠悠地问宋子衍:“定亲酒,妹妹不陪一杯?”
嗓音格外低沉,听在耳里,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爬,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子衍心头一紧,那夜逼酒的情景又浮上来。一桌子人都望着,她不得不起身,举起酒盏,却避开他视线道:“衍儿……敬大哥哥一杯。”
宋灵均轻笑一声:“不过是吃杯酒,紧张什么?难道,还怕大哥哥为难你不成?”说着,眼里笑意深了些,“又或是,想起了之前……幼时醉酒的旧事。”
宋子衍面色倏然发白。
宋灵均含笑瞧着,转头对观林道:“我这妹妹,胆儿小,但性子是最温婉柔顺,跟只小鹿一样,总叫人打心眼里疼惜,要好好护着才是。”
“大哥放心,我会把衍儿当自己的心呵护,”观林保证道。
闻说,宋灵均盯着他,无声笑了笑,随后举杯共饮。
等坐下来,宋子衍手心沁出一层薄汗,观林注意到她脸色不好,凑近关切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宋子衍柔柔回他,“有些闷热而已。”
两人亲近的姿态宋灵均看在眼里,胸中仿佛有火在烧,遂侧首,对视上观亦清。
自打落座,她就频频偷看他。
宋大哥太好看了,眉目如画,色笑袭人,只是好凶,观亦清不敢贸然搭话。却在这时,就见他略一颔首,旁侧婢女立刻盛了碗汤递来。
“观家妹妹,这七翠羹味鲜香浓,适合小姑娘的口味,多用些。”宋灵均温润招呼道。
观亦清当即红透脸,娇羞道谢。
见状,宋子文宋子云好生惊讶,大哥哥怎突然转性了?观林也觉奇怪,方才还冷面煞神似的,现下对亦清竟又和颜悦色起来,想不通。宋子衍倒隐约猜到了,但只装作不知。
这厢微妙情状,一旁的长辈也留意到了。
桂翠芳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对观夫人道:“亦清活泼灵秀,倒惹人喜爱,不知将来哪家有福气得了去。”说着稍顿,转向宋微尘,“老爷,我们四姑娘与小公子,是极般配的一对。如今两家已是亲家,我想,要是能……亲上加亲,岂非锦上添花,美事一桩?”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神色皆变,尤其观家夫妇。
桂翠芳话外之意就是指宋灵均和亦清。宋灵均尚未婚配,又圣眷正浓,前途无量,若他们家能借此亲上攀亲,那真是天大的喜讯。
“夫人说笑了。”观夫人先接话道:“亦清年纪还小,性子也跳脱,我还想多留在身边教导几年。”
听言,桂翠芳语气更热络了:“哎哟,母亲疼女儿的心,我怎么不懂?可以先订下来啊,再过两年完婚是一样的。除了家里三个妹妹,十几年了,我今儿头一回见灵均在意起姑娘。”
这下,观家夫妇不再推拒,只将目光投向宋微尘。
宋微尘深知做不得主,却也不甘退让,斟酌了会,打算应下。一则,可制住宋灵均,挣回几分面子,二则,此事横竖成不了,但能借机同观家多要些好处,一举两得。
正要开口,就听宋灵均淡淡道:“桂姨娘好意,灵均心领了。然公务冗繁,无瑕顾及儿女私情,所以婚事,暂不想提。”
他话刚落,桂翠芳脸跟着僵了。
宋灵均这才满意,借口尚有要务,起身行礼告辞,临走,瞥了下宋子衍,目光耐人寻味。
这转变几乎霎那间,场面简直尴尬至极,无人说话,只闻檐下雨链叮当叮当响,静了好一会,方渐渐活泛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宴席渐散。男客们移至侧厅谈话,女眷则来到厅后的暖阁,各自随便坐了。
丫鬟捧上性平的青茶,茶汤清亮,似白水一般,香气却馥郁绵长,后又上了八样果子,另有小厮往绿釉镂空香炉里添香。
这一整日,观夫人对宋子衍态度极其冷淡,没问一句话,对宋子文倒十分亲切。此刻正拉着她手道:“我啊,每每一见着你,心里就止不住欢喜。年前那会初见,便觉投缘,想着要是成了一家人该有多好,可惜……子文,我且真心问你,可愿让我认你做干女儿,你唤我一声干娘。”
闻言,宋子文飞快扫了眼宋子衍,而后大大方方道:“夫人厚爱,子文受宠若惊。此事只要母亲应允,我自是千百个愿意的,但……四妹妹过门在即,她便是您名正言顺的儿媳,该唤您‘婆母’,而我是姐姐,若认了干亲,叫了干娘,那这辈分,岂不乱了套,倒平白的,与四妹妹为难。”
“这些都是虚礼,不算什么。”观夫人轻蔑瞟眼宋子衍,说:“有的人,比这更为难人百倍的事都做得出,想必也没脸在意旁的细枝末节的去处。子文,只要你愿意就行,别的无需多想。”
此话一出,一屋子丫鬟皆悄悄交换眼色。宋子衍听得真真切切,可她无立场反驳,只垂下眼,心里默念,背地风波,当面笑语,人本虚伪,无妨无妨……
正煎熬间,秋瑾忽然来了,朝上行礼道:“夫人,大公子着奴婢请四姑娘去核对嫁妆单子。”
“什么单子?不是早就对清楚了?”桂翠芳问。
秋瑾:“大公子额外多添了四个箱笼,说兄妹情分一场,权作个心意。”
桂翠芳冷淡哦了一声,才对宋子衍道:“既是你大哥哥一片好心,去吧,看过了,款单叫人另送份来,我好妥当安排。”
宋子衍本就如坐针毡,听了立刻起身,低眉顺眼道是,便同秋瑾一块离开。
二人出来时,红日正欲西沉,天边彩霞润色,景致撩人。
宋子衍深深吐了一口浊气,问:“东西在绣阁还是在翠微轩?”
“都不是。在栖月楼。”
“怎么在那?”
“不清楚,”秋瑾把头低下,说:“好像是外面铺子送来的,临时搁在那。许是大公子太忙,忘了叫人挪。”
宋子衍点点头,只要不是翠微轩哪里都行。
等及至栖月楼,晚霞几乎敛尽,天色渐渐黯淡,皎皎碧月爬上树梢。
这楼前有方荷池,正是先前宋子衍和观林落水的那个。眼下,只见水面芰荷亭亭、翠盖擎露、暗香浮动,比起二三月时的枯败光景,要幽韵情致多了。
这边,福生一瞧见人,疾步迎上来:“四姑娘快请,公子已等候多时了。”
听言,宋子衍犹豫起来,忽发觉整座楼,在月影树影灯影下昏暗朦胧,仿佛魇住一般。她心惊胆战往屋里走,但见捆扎着红绸的箱笼摆得整整齐齐,而宋灵均身姿挺拔,背对着她,临窗吹风。
袖袍猎猎声中,宋子衍想退出,门却吱嘎一声彻底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