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老爷避开眼神不吱声,却是桂翠芳接道:“老爷休怒,且先听听,到底甚么说法。”
观夫人便看向宋子衍,道:“你虽为四姑娘,可毕竟只是名义上,又是那样的出身,若立为正室,外头闲言蜚语怕难以消停。但我知你性子良善,通情达理,是个好孩子,林儿又一片痴心,两家也素有旧谊,我与他父亲断然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故取个折中之策,以贵妾之礼迎接入门,不过正室应有的体面和礼数,保证许你分毫不差。”说着,顿了下,嗓音愈发怜惜、柔和:“听上去是有些许委屈,但进了门,就是一家人,我定善待于你,这一点尽可放心。”
一番话讲完,厅中针落可闻。
观夫人半点不觉难堪,她清楚宋子衍在宋家根本不被待见,什么视如己出,嘴上好听罢了,但到底打了人脸面,于是更加温和道:“今日外头风光不错,让林儿陪你去园子里走走,权当散散心。姑娘家,婚姻大事,不可草率,须认真思虑。若愿应下呢,方才所言,宋观两家可当面立据为誓,若不愿意,也无妨,我们彼此互不耽搁。”
……
园中,花灼叶茂,晴丝袅袅,宋子衍曝晒在日光下,身心反倒发寒。纳妾,姨娘就因为是妾,在府中处处低人一等,如今要她也上这条道,做梦!
观林看她丧魂落魄的样子,满心焦灼,拽住衣袖解释道:“衍儿,你且信我,我真不知母亲会提出这种过分要求。”
宋子衍没说话,安静看着他,眼里尽是失望。
观林耐不住这般无声责怪,转身要再去求观夫人,却被她阻止:“不用,你做的够多了。我并不怪你,一切本就因我而起。”虽如此讲,鼻头还是泛上酸涩。
“对不起,我——”观林第一次在女人面前不知所措,他内疚得喘不上气。
见状,宋子衍岔开话:“听闻前日你淋雨病了?”
“好了,”观林声音微微颤抖,“见到你就什么都好了。”
宋子衍笑,然后沉默好一阵,才道:“你嫌弃我吗?”
“我为何要嫌弃你?你也不曾嫌弃过我啊。”
这话听着奇怪,然宋子衍懂。京中都传观家小公子是个二世祖,不好读书亦不事生产,整日光到处厮混,无所作为,可依她之见,观林才情甚好,只是志趣不在经济仕途上。但这些,如今都与她无干了,遂苦笑道:“缘分使然,强求不得。……你当初……倾心的要是二姑娘就没这么多事了。”
听言,观林定睛注视她,正色道:“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在青江畔。”
“什么?”宋子衍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跟着思绪跳回到三年前。
春社日,江堤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汗味与脂粉味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股闷热的浊气。宋子衍与姨娘走散,又被人恶意推搡,踉跄跌在地上。抬头只见乌泱泱的人腿,仿佛密不透风的墙,吓得她号啕大哭,却在这时,有只手劈开人潮朝她递过来。
“小妹妹,别哭。”
嗓音清越,袖衫上染有草木气息,混着雨天潮湿的新泥味。
此人便是观林。
那天他一直牢牢牵着她,说怕她走丢,甚至在宋家奴仆寻来、要离去时,还温柔笑问:“小妹妹,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观林一笑,左眉头那条疤也跟着笑,宛若一枝嫩芽抽条,在桃红柳绿时节、濛濛细雨催发下,蜿蜒攀爬到宋子衍心间。
“你——”她呆愣开口。
“第一次来府上,我就认出了你。”观林打断她道:“当时我并不情愿结亲,但若对方是你,不知为何,我心允之。后来一起相处,越发觉得你真美好,那日在我家筵席上,你说‘人心之纯净,远胜外饰之华美’,我听了很触动,便是慕容也赞你不以尘世目光看人,比旁的世家小姐通透。你这么好,母亲却再三侮辱,这件事是我对不住。衍儿,我会再想办法,我决不会让你做妾。”
宋子衍静默半晌,仍不敢相信,语气都颤抖:“这些话,可当真?”
观林忙举手起誓:“天地鉴证,风露澄明,我心昭昭同日月。”
“可若我嫁你,你如何护我?”她再问,这回眼里涌出许多不忍。
观林明白她的顾虑,道:“我会认真读书,赴举求仕,待他日金榜题名,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必能护你周全无虞。——其实我并不喜欢做官,你看古往今来、庙堂之上,有几人是得善终?我心底真正所倾慕的,是那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是阅尽天下名山大川的自在逍遥。但我做不到放开你,所以……若天遂人意,今后我想求个堪舆地理、疏浚水道的官职,如此也算不枉今日一番心愿。”
他沉浸忘我地说着,忽瞥见宋子衍秀眉紧蹙,不由汕笑道:“我确实没大志向,家业有两个兄长在,无须我多干涉,这辈子只想担风袖月,赏遍天下胜迹。衍儿,你可愿与我同行?”
“同行?”宋子衍十分不解,“女儿家如何能在外抛头露面?”
“谁说女子必须守在闺中?”观林反问。
“女子也能出门闯荡,跟我们男子一样,能顶立门户,撑起那半边天。跋山涉水、策马扬鞭、甚至桀骜不驯的性子,在她们身上,也只见得英气,不见得忤逆。慕容不就是独自经营着一个偌大的天香楼?衍儿,你一直在府里,见惯了后院姬妾之争,殊不知外面的天地才是海阔天空。世间多少好女子,不倚不靠,自立自强,勇于追逐她们心中所想、眼中所愿,而非死守在四方窄院内,捧着那套三从四德的古板规矩过活。”
听言,宋子衍心跳如爆竹勃发,砰砰砰不停,振聋发聩。更广大的天地,女子的天地,她的天地,宋子衍恍若进入美妙梦境,万分憧憬着,欣喜挽上观林的手。
肌肤相触的一瞬,二人皆怔了下,而后四目相对,情意流转,宋子衍脸上飞起一道薄薄红云。
观林见她如此娇羞可爱,被握住的手倏然发麻,心在战栗。他情不自禁靠近,小心俯就,在白皙额头蜻蜓点水落下一吻。
风过耳畔,空气都是馨甜的,但遥遥水廊上,两人倚在一块的倩影宋灵均尽数望在眼里,心头怒火绞戾,袖中拳头咯吱作响。近身伺候的福生头皮绷紧,直觉公子火气要冒十几丈了。
娘的,真是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