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大哥哥答应你,明儿一早就去放人。”宋灵均说,然后掰开她手抽出帕子,打趣皱不成样了。
宋子衍破涕而笑要道谢,他却伸指抵在她唇前:“什么都别说了,你已经撑了一日,装作没事的样子,真以为别人看不出?先趁热把姜汤喝完,我叫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再去歇息会儿,养养精神,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宋子衍目光下移,盯着附在唇边的指尖,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凝滞在那处,脑中倏然浮出先前的隐秘怀疑,心想东厢是他来日正室娘子的寝居之所,小姑子怎好住得?既姨娘的事已有结果,撤才是正道。
于是别过脸,说:“大哥哥愿意帮忙,衍儿心里真的很感激,但……耽搁了许久,怎能再好意思添麻烦?颖哥儿还要回去照看着,我马上就走罢。”话落,仰头咕咚咕咚灌完姜汤,便欲起身告退。
却在这时,宋灵均忽一把按住她手腕不让动,转而视线投向外面。
就见昏黄廊灯下,雨丝如箭,疏密交替射击在窗格间;庭院黑黢黢的,仿佛蛰伏着只巨兽,嘴中荡出树影筛风的喧声。
“夜暗雨骤,妹妹独归我不放心。”
他嗓音幽幽,如夜风缠绵过耳,似冷泉呜咽暗流,惹人无端遐想。
宋子衍笑了下:“不妨,这离北绣阁不远,叫小厮多提两盏灯就是。”
“可雨天路滑,万一失足跌了人怎么办?还是留下罢,院里空屋子多,不麻烦的。”
宋子衍还是笑,“这路我走熟了,闭着眼也不会错。”
“明日衙内点卯,我须赶早出门,你大清早一来一回跑趟,不费神?”宋灵均继续劝。
“欸,我这两天醒得早,躺不住,没事的。”她敷衍着,就是要走。
“好吧,我不强留了。”宋灵均收回手,淡淡一笑,语气也跟着笑淡了,“你回去慢着些,姨娘的事,我且再仔细想想,想妥当了,差人去北绣阁告诉你。”
闻说,宋子衍心下一沉,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反悔不成?想着,面上笑意敛了敛,看着他,一时不知怎么才好,只得顺势道:“还是大哥哥思虑周全,那我回去静候消息?”
“好。”宋灵均答得爽脆,却没送客的意思,只是端起面前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宋子衍心里愈发忐忑,不行,他这说的稀里糊涂,要是不答应了,今晚这趟岂不白跑?见门外雨势正酣,檐水汇成一道道白亮水柱,直直泻下来,砸在石阶地板上,溅珠跳玉,嘈嘈切切。朝远望去,院里一切皆化在迷蒙雨幕中,耳边全是水声,淙淙的、哗哗的,混在一起,反衬得屋里更静。
“外面雨好像更大了。”宋子衍似不经意道。
“是么,”宋灵均侧面瞥了眼,“我倒没注意。”说着,目光落回她身上。
黛青罗衫,葱白绫裙,朱红丝绦带,加上几道薄薄水痕,好似才从秋山晓雾行来。衣裳沾了雨,潮潮地贴着肩窝与腰侧,显出起伏线条,像他幼时临过的汲黯传,骨肉匀停,端庄秀逸并重。几缕湿发如荷茎细丝,斜勾在鬓边。脸是手中定窑白瓷,眉是安化黑茶,目是清茶汤,疏疏淡淡,不染半点脂粉气。
宋灵均眸光安静,也不挪开,也不深看,如观一幅倪瓒山水。她亦美如山水。
宋子衍审时度势道:“还没干透,被风一吹,这会更湿了。”
语调一如既往亲昵。
“我方才瞧着就没干透。”宋灵均顺着她话说,斟杯茶递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见状,宋子衍已明白八九分,今晚非留不可了。遂大大方方接过,说:“既是大哥哥明儿一早就要出门,又怕我从绣阁过来赶不及,反误了正事——大哥哥处处替妹妹着想,妹妹也不能不识好歹,拂逆哥哥的好意。今晚,我还是留下罢?”
“你能体谅大哥哥,我很高兴。”宋灵均伸手,将她鬓边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外面雨大,明早的事我自会安排人去办,今夜只管安心歇着,别胡思乱想。”
宋子衍点头,巧笑倩兮道:“只是宿在东屋实在不合规矩,还劳烦哥哥换个地方。”
“住得近,跟不合规矩有什么关系?我是哥哥,又不是外男。难不成日后嫁了人,逢年过节回娘家探望,还得隔着一道院门说话?”
“额……”这不对吧。
“如今还没嫂子,就同哥哥生分,日后有了,她定要讨你的不是;我看东厢就挺好。”宋灵均说着便吩咐人去拾掇。
无奈下,宋子衍只好留宿在了东厢。但见内室布置精巧典雅,颇有风致,尤其西窗外的造景,大株官绿芭蕉映衬着颓石瘦山,夜雨敲击下,悦目又悦耳;窗边桌上置了个月白苹果尊,里面斜插着几支娇嫩的水栀。
宋子衍四下打量一圈,明白这屋子大概是王夫人的手笔,她不想深究大哥哥的种种端倪,和衣横躺在床上,闻着熏香,只觉幽远深沉,和素日姊妹们闺房里熏的大不同。恍惚间,联想到白日在客堂与观夫人撕破脸,不知观林将会是何等态度,又提醒自己明儿别忘给姨娘带药,桂翠芳出手必然心狠……一时千头万绪交缠一起,很快疲累沉睡过去。
满室寂静下来。
夜风穿过虚掩的槛窗,撩起素帐,拂过地面人影。宋灵均立在屏风后,慢条斯理地往青瓷炉鼎里添香。
前来回话的福生扫了眼,见迷神香雾徐徐升起,怕惊醒里头的人,声音放轻道:“公子,那人打发走了,照您的意思改道西边,没回青衫镇。”
宋灵均摆摆手,福生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退下。
他这才抬步,绕过屏风,走到榻边,掀开翠帘,静静端详熟睡的宋子衍。
睡态娴仪,秀丽长睫拢着闭阖的眼,乌黑散发随意覆在明净小脸上,不施粉黛亦动人心神。宋灵均埋藏多年的美梦在这一刻铺展眼前,他不再克制,探过身,擒住那粉润嫩唇辗转起来。
宋子衍陷在黏糊糊的梦境里,极为憋闷,似一魂二魄被蛇缠住。
她费力挣扎半晌,才嘤咛出声,蛇信子却趁机挤开银牙,继续追逐戏耍。模糊意识中,听到屋外狂飙忽卷,珠雨淋漓【1】,雨打芭蕉,一下一下。这声音飘在她耳里,也击打在宋灵均心坎上,他觉这风摇雨晃的响动,仿佛一首助兴之曲,催得他吻得越发用力。
一场密雨,宋大公子的惦记、非分、妄念一一显露,唇齿磕碰间,他萌生出更多冲动,但抬眼,见宋子衍睡颜乖巧,看着看着,一切心潮和欲望又慢慢平息。
宋灵均直起身:“不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