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呢?”她探根究底问道。
观林仔细想了会,才认真开口:“再去宋府之前,母亲就已言明,我们两家必须联姻。身为大家公子,可以骑好马,喝好酒,锦衣玉食纵情声色,唯独婚事,如茧缚蛛网身不由己。我那时就在想,既对方注定姓宋,何不择个自己喜欢的,也不算辜负。”
喜欢——
从何而来?
宋子衍有些茫然,两人过去相处的种种光景如潮水汹涌到眼前,猛烈、凌乱、复杂。她找不到对方最初动心的蛛丝马迹,难道这就是戏文中唱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衍儿,”
还在费力思索,忽被观林打断,“我带你去见个人。”说罢,拉着她往廊桥方向走去。
宋子衍收拢心神,算了,也许事情很简单。
因为比戏文写的更为有力、真切地女人直觉告诉她——观林动情不假。
*
片刻后,二人来到园中一处空旷地方,这里花圃边立着位年轻女子。她正背对他们,在俯首看花,身穿水墨红绣银线桃花裙,外罩了件石榴红镶边对襟褙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观林牵宋子衍上前:“慕容,她便是衍儿,宋家四姑娘。”说着偏过头,同样介绍,“天香楼慕容姑娘,慕容盈盈,盈盈一水的盈,一直想见你呢。”
随他话音落下,两个姑娘四目相对。
宋子衍悄然打量,对方身段袅娜脸蛋容长,肌胜新雪眉笼春山,是个美人,但相较于容貌更为出挑的是楚楚风致,单是站在那,不动不摇,就仿若春光乍泄。
这般风流姿容,第一次见。
慕容盈盈亦暗自端详她,半晌,先开口招呼:“宋姑娘。”
嗓音如黄莺出谷,清亮好听。
“慕容姑娘,叫我衍儿就好,”宋子衍客气道。
“好,”慕容盈盈眸中含笑,“我虚长观林三岁,你可以唤我盈盈姐。”
宋子衍颔首应了。正好奇欲问她为何想见自己,身旁观林突然插话道:“欸,既然慕容这儿改了口,那索性把我的也一并改了?”
?
没头没脑的一句,宋子衍迟钝了下。
“嗯?”他埋首凑近,嬉皮笑脸道:“还从没听你叫过我……就像你二姐姐那样。”
短暂地一怔,她很快会意过来,刹那间脸上浮起两团红云,却不肯开口,抿唇不语。
“喊什么?”观林挑眉催促。
宋子衍闷着头,装听不懂:“……不喊名字喊什么。”
“自个儿想。”
当着旁人,宋子衍被捉弄得耳尖发烫,气恼背过身不理会。一旁揣手看戏的慕容盈盈这才笑着上前解围,牵过她手腕:“别理他,惯会涎着脸取笑人。”
说话间引着人往园外走去。
指尖刚触到对方挽着自己的手,宋子衍便觉异样。那掌心粗糙如砂,布着许多厚薄不一的茧,全然不似寻常女儿家的柔荑细腻润泽。她想了下,莞尔笑道:“盈盈姐,你与观公子想必是知交好友?我瞧他在你面前,话都多了三分,比平时随性许多。”
“知交可谈不上,”慕容盈盈声调干脆利落,“应该说他是我的恩客。我在城东天香楼弹琵琶,他常来点曲捧场,不过……你这样身份尊贵的姑娘,怕是不会往那处去。”
宋子衍一听,立马忆起来,三年前燕京确有桩风流轶闻,说有位慕容乐妓精通诗画音律,连那些眼高到天的老学究都赞其才情,但…官家小姐如何与贱籍艺伎有所瓜葛,想到此,她神色变了变。
只霎那间,慕容盈盈擎在脸上的笑淡却许多。
宋子衍省得不对,忙笑着补救道:“盈盈姐这话就见外了。我虽说是小姐,到底也是庶出,平日里也没那些个娇贵毛病。你是观公子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座上宾。”
慕容盈盈笑了笑,目光投向不远处交谈的人群:“你这样想,旁人可未必。”
“闲话罢了,哪还能当真往心里去?”宋子衍本想说“你笑起来媚丽动人,很美”,但怕唐突,还是止住,反手握住她道:“都讲我们女子名声如玉,可比起这易碎的虚名,真挚人心才更珍贵。盈盈姐,你是燕京第一乐师,听闻指尖琴音比天上月色还清透,若有机会,我倒真想去天香楼,或青江畔,听你弹一曲。”
慕容盈盈望着她,目光沉沉,好一会,才道:“我大约明白,为何观林倾心于你。”
“他虽看着挑达不羁,骨子里却是有真性情在,至少……心中无妓,跟那些狎玩作乐的臭男人不一样,总是居高临下戏弄姿态。观林待人,无贫富贵贱之分,只要入了他眼缘,便视作知己朋友。这很难得。——世人惯会轻贱,尤以贵胄为甚,纵然有些个例外的,出于涵养,面上做出几分尊重,不为难像我这般人,但心里还是轻视的。可观林待我,始终是当个平等的人看,并非……一具供人赏玩的皮囊,而你,和他一样。”
闻说,宋子衍不好意思笑了下,“你们交情真好。”
“认识很多年了。”
……
谈话间,不知不觉来到客堂,因先前那番闹腾,宋子衍不愿再进去生事,于是二人在回廊拣了个僻静坐处。
附近花荫底三三两两散着年轻姑娘,或执扇私语,或倚阑观景,或牵纸鸢嬉戏,宋子文也在,但脸色晦暗。
自观林当众讲出那些话后,她心里一直憋着股气,遥记当时在暖阁他态度极不耐烦,如今偏对宋子衍那小贱人百般袒护。
然起初人选,本是她。
宋子文打小娇纵惯了,要什么有什么,即便丢弃的物件,也不允旁人肖想。
她妒恨,却让宋子云瞧出端倪,好一通奚落:“观公子待四妹妹委实体贴,可见是真心倾慕,幸而二姐姐亲没订成,不然岂不落个冷情人的境地?欸,到底是四妹妹好,不像有些人自视甚高,不想人家压根没看上,枉费用心一场,白白做了嫁衣送人。”
三言两语,挑衅得宋子文勃然大怒。
此刻,见宋子衍与一眼生的女子闲谈,她拦下路过侍婢:“那是何人?”
“天香楼的慕容姑娘,我家小公子客人。”
“天香楼?”宋子文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嘲讽脱口而出:“还以为有多真心,原来也是花架子。尚未入门,就要同外边闲花野草拜起姊妹,若日后和妓子共侍一夫,换作我,也没脸活了。”
她说这话时,嗓音格外尖细,不带丝毫遮掩,一时周围人全部听清,转瞬议论起来。
“这种雅宴,怎么会有妓子?”
“近旁那位是谁家小姐,竟与贱籍之人混迹,有失身份!”
“她是宋府四姑娘,小小庶女,姨娘养的,自然不识大体,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跟前贴。”
……
不堪言语很快传到宋子衍耳里,照以往,她只当听不见罢了,可今日出格之事做了不止一件,偏不愿忍,起身走近众人,高声道:“圣人有言:世人常以金玉衡量人心,实则流于表象之见。但诸位姐妹皆是饱读诗书、深明大义之人,自当深知,人心之纯净,远胜外饰之华美的道理。”
“四妹妹这话差了,”宋子文不屑撇嘴道,“你与这位‘乐妓’姑娘才相识,如何知其秉性?人心隔肚皮,姐姐劝你还是离远些,小心引火上身,败坏家门清誉。”
“二姐姐多虑了。”宋子衍淡淡一笑:“那些莫须有的言论,妹妹跟慕容姑娘不会放在心上的。”
“你……”宋子文杏眸睁圆,“竟敢训我?!”
两人话音才落,一旁贵女们忽掩口低呼起来:“慕容姑娘?她是天香楼的慕容盈盈?”
电光火石之间,舆论翻转。
“慕容姑娘的琴技名满燕京,多少人想同她相交尚且不及,宋二姑娘,别不识抬举。”
“是啊,大庭广众前就对妹妹如此疾言厉色,私底下还不知怎么跋扈呢……”
众口铄金下,宋子云又羞又怒,最后捂脸哭着跑开。
*
日暮时分,宴散,观府门前正在送客。
观林拉着宋子衍叮嘱:“家里还有不少琐事,我抽不开身,就不送你回府了。”
“好,你忙完也早点歇息。”
宋子衍轻声细语应着,酡红霞光醉醺醺地晕染在她侧脸,衬得眉眼精致如画,娇艳动人,观林直直看着,忽而凑近,小声道:“下次过来记得戴上金簪,那是祖母留给孙媳的。意在我们,福履绥之,瓜瓞……绵绵。”
宋子衍脸倏地一热。
正甜蜜之际,道上一阵嘚嘚马蹄声传来,放眼望去,只见一辆通黑的高大华贵马车徐徐停在阶前。
下一刻,帘子挑起,一抹俨俊面容露出,丹凤眼昳丽贵气,但阴鸷的神色让人小腿阵阵发软。
宋灵均钉住二人交握的手,嗓音森寒:“路过,顺道接妹妹一块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