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长风渐敛,漫卷的流云缓缓沉降,覆去方才杀伐过后的凛冽戾气。
墨疏尘收了周身青霭真气,袖口残存的微凉劲风随晚风散尽。方才灰衣人死前那句百年大局、棋局弃子,沉沉压在心头,让他本就沉凝的眉眼又添几分深邃。数十年漂泊亡命,他早已摸清暗处势力的阴诡手段,只是今日苏晚卿带来的内线密报,彻底撕开了名门正道伪装之下、盘亘百年的溃烂根基。
江亦遥察觉到他心绪微动,侧身半步,目光温和却笃定:“暗局脉络已清,内应藏于名门,暗道布于旧宗,循序渐进,终能连根拔除。”
短短一语,便稳住了沉沉局势,也抚平了墨疏尘心底翻涌的沉郁。
苏晚卿束好腰间弯刀,动作利落飒爽,眉眼间尽是山野侠者的坦荡利落:“山巅之事已了,咱们不必在此久留。山下临河茶寮是西山官道必经之地,往来江湖武者云集,方才我路过时,满场皆是诋毁墨公子的流言碎语,且不少名门弟子混迹其中,言谈间暗藏蹊跷。”
“最热闹的地方,往往最容易藏线索。”
她话音利落,直指关键。暗处势力刻意散播谤言,一来是为持续污化墨疏尘名声,断他江湖助力;二来是借流言混淆视听,掩盖百年内应的真实踪迹,世人皆困于口舌是非,便无人深究真正的祸乱根源。
墨疏尘抬眸望向山下烟火错落的市井方向,声线沉静无波:“便去茶寮一探。流言虚妄,可藏人心,亦可露破绽。”
三人不再多言,并肩转身踏下山巅。
青石山道蜿蜒向下,两侧林木葱茏,山间清风裹挟着市井烟火缓缓上浮,冲淡了山巅残留的肃杀寒意。苏晚卿走在身侧,性情爽朗不拘小节,边走边细说探查所得细节。
“西山沿线十七处隐秘暗道,尽数被人以山石藤蔓封堵,伪装得天衣无缝,若非我清风寨子弟常年穿梭山野,熟稔每一寸地势,根本无从察觉。”她眸光凝肃,语气郑重,“更可疑的是,这些暗道的开凿痕迹分百年批次,每隔数十年便会翻新修缮一次,说明这盘棋局,代代有人接续,从未断绝。”
江亦遥缓步随行,白衣拂过阶前野草,儒道真气清润流转:“契合清微书院古籍所载。百年前数宗接连覆灭,看似是江湖更迭、宗门兴衰,实则是暗处势力借覆灭之地开凿暗道,扎根中原腹地,步步蚕食武林根基。”
“所谓西域邪患,从来不是外寇侵扰。”墨疏尘接过话头,眸底冷光微闪,“是中原人自引豺狼,自残根基。”
一语道破百年真相,冰冷刺骨,无可辩驳。
行至半山腰,山下市井景象全然铺展眼前。
临河而建的简易茶寮依山傍水,竹棚简陋,桌椅错落,是往来行客、江湖武者歇脚饮茶的常设之地。此刻日头偏中,茶寮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刀鞘碰撞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喧嚣。
可这份烟火热闹之下,却藏着数不尽的狭隘与偏见。
尚未走近,细碎的议论声便顺着风势清晰入耳,字字句句,刻薄刺骨。
“方才西山山巅真气动荡,听闻是那弑师灭门的墨疏尘在此作祟,幸好有暗卫出手制衡,否则周遭百里都要遭他毒手!”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身负满门血债,亡命江湖多年,依旧不改邪性。”
“最可笑的是清微书院的江公子,温润君子、前途无量,偏偏执意庇护这等千古罪人,真是糊涂至极,迟早被拖累身败名裂!”
“我听闻不少名门长老早已暗下禁令,不许门下弟子与二人往来,谁沾边,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
流言纷纷,众口铄金。
满场之人,无人亲历当年青云门旧案,无人查证过半分证据,仅凭代代相传的片面说辞,便肆意给人定死罪,以正道大义之名,行愚昧诛心之实。
苏晚卿听得眉头骤然紧蹙,眼底泛起怒意,脚步当即加快几分:“一群坐井观天之辈,从未辨过黑白,也敢妄断是非!”
她性情最是嫉恶如仇,见不得这般无端构陷、盲从附势的嘴脸。
江亦遥抬手轻轻拦住她,眸光澄澈从容,无半分愠怒:“不必动气。世俗愚见,根深蒂固,口舌之争无用,不如静观其变。”
他早已看透这场闹剧。这些肆意诋毁之人,大半是盲从跟风,另有一小部分,是刻意煽动流言的棋子,藏在人群之中,刻意引导舆论,混淆视听。
墨疏尘神色依旧淡然,仿佛耳边刺骨流言皆为过眼云烟。
数十年风霜屠戮、万谤加身,早已让他练就磐石心境。世人如何非议、如何曲解,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痛痒。他从不在意江湖虚名、旁人评价,唯一执念,唯有沉冤真相、世间公道。
三人缓步走入茶寮。
竹帘轻晃,清风穿堂,喧闹的茶寮骤然一静。
满场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或鄙夷、或猜忌、或讥讽、或戒备,形形色色的目光交织落下,沉甸甸压在三人身上。
青衣沉敛,白衣温润,红衣炽烈。
三人气质迥异,却皆风骨凛然,立于喧嚣市井之中,不卑不亢,自成气场。
茶寮角落一桌,数名身着名门服饰的弟子对视一眼,眼底藏着阴诡算计,方才高声议论之人,正是他们几人。见正主现身,其中一名蓝衣弟子嗤笑一声,故意扬高声线:“哟,说曹操曹操到。墨大罪人今日未被追杀致死,倒是好命。”
话音落地,周遭响起几声附和嗤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墨疏尘眸底波澜不惊,未曾抬眼,径直寻了一处空桌落座,一身清冷淡漠,全然无视周遭恶意。
江亦遥随他落座,白衣清雅,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温润眼底藏着一丝凛然正气,无形之中便压下了场内轻浮讥讽的氛围。
唯有苏晚卿立在桌旁,眸光锐利如刀,扫过方才出言嘲讽的几名弟子,声线清亮铿锵,骤然开口:“我倒想问问诸位,何以笃定墨公子是弑师灭门的罪人?”
她声音爽朗有力,盖过全场细碎声响,震得满场瞬间寂然。
那蓝衣弟子一愣,随即倨傲冷笑:“百年江湖定论,人人皆知,何须佐证?青云门满门尽灭,唯他一人独活,不是凶手,还能是冤屈之人?”
“好一个人人皆知,好一个片面定论!”
苏晚卿步步上前,红衣烈烈,侠气凛然,字字掷地有声:“百年旧案,证据残缺,疑点重重,无亲历人证,无确凿物证,仅凭一句流言便定人生死、污人清白,这便是诸位口中的正道公理?”
“墨公子数十载行走江湖,斩邪祟、破阴煞、护苍生,数次以身入局,化解武林浩劫,诸位视而不见,偏偏盲从市井浮言,以讹传讹!”
她目光凌厉扫过全场,坦荡无畏:“依我看,诸位自诩正道门人,实则狭隘愚昧、人云亦云,比起诸位口中的‘罪人’,方才暗处出手、以毒瘴阴功偷袭的宵小之辈,才是真正祸乱江湖的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