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歇,天光破开薄薄云层,洒落在简陋的茶寮竹檐上,融雪滴滴答答坠落,敲出细碎轻响。
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早已散尽,棚内烟火温软,沸水滚鸣,冲淡了残留的凛冽寒意。
江亦遥执壶的指尖温润白皙,缓缓倾斜银壶,滚烫的清水注入白瓷茶盏,碧色茶汤舒展,袅袅白雾升腾,将两人眉眼晕染得柔和恬淡。
墨疏尘周身所有冷峭锋芒尽数敛藏,褪去了方才震慑全场的杀伐气场,恢复了平日沉静淡然的模样。他垂眸望着盏中清波,眼底积年的寒凉被方才那句“往后有我在”烘得温热,心底冰封的角落,悄然松动消融。
前路漫漫,江湖喋血数年,他早已以为自己此生只剩刀光与风雪,却未曾想过,困顿污名之中,会得一人不离不弃,为他辩黑白,为他挡风雨。
“趁热饮。”江亦遥将盛满热茶的茶盏推至他面前,声线清和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场风波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墨疏尘抬眸,望向眼前眉眼温润的青衫之人,微微颔首,指尖覆上温热的盏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奔波与被人污蔑的寒凉。
二人静坐无言,却无半分尴尬。岁月安稳,烟火寻常,大抵便是乱世江湖里,最难得的光景。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利落轻快的马蹄声,马蹄踏过残雪,清脆急促,由远及近,打破了茶寮的静谧。紧接着,一阵少年清朗爽朗的说笑声随风传来,意气风发,鲜活热烈,与方才各派弟子的肃杀蛮横截然不同。
不多时,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停在茶寮外,马背上端坐一位锦衣少年。
少年不过弱冠之年,身着月白锦缎劲装,腰束玉带,悬着一柄纹饰精致的流云长剑,剑穗雪白,随风轻扬。他眉目舒展英挺,眼眸亮如星辰,满身朝气勃勃,身姿挺拔如青松,是养在名门世家、被春风善意滋养出来的模样,干净又赤诚。
此人正是楚惊鸿。
身为武林名门楚家独子,年少成名,天资卓绝,是近来正道最受瞩目的新锐侠客。他心怀浩然侠义,嫉恶如仇,一腔热血皆系江湖公理,只是年少入世尚浅,心性纯粹莽撞,凡事非黑即白,最信门派规训与世间传言。
楚惊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随手将缰绳递给身后随行的仆从,抬眼便瞥见茶寮内的两道身影。
他本是途经此处,赶路途中略有疲累,打算入寮歇脚饮茶,目光扫过静坐一隅的墨疏尘时,脚步骤然一顿。
少年澄澈的眼眸瞬间凝起锐利的锋芒,眼底的轻松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警惕。
他近日遍历江湖,听得最多的,便是墨疏尘的名字。
青云门灭门惨案,满门惨死,血流成河,所有证据皆指向墨疏尘。武林各大门派联名通缉,昭告天下,言此人阴狠歹毒、弑师灭门、心性卑劣,是祸乱江湖的极恶之徒。
楚惊鸿自小修习正道侠义之道,最恨背德负义、屠戮师门之人。在他心中,墨疏尘三字,便是罪孽滔天、十恶不赦的代名词。
他从未见过墨疏尘,却早已将这个名字刻在心底,视作江湖必除的首恶。
此刻亲眼得见那人形貌,与通缉画像分毫不差,静坐此间,神色淡然,竟无半分逃窜隐匿的狼狈,反倒一身沉静气度,从容不迫。
这般模样,让楚惊鸿心底的义愤瞬间翻涌而起。
他快步踏入茶寮,靴底碾过零星残雪,带起一阵冷风。少年身姿挺拔,长剑虽未出鞘,周身已然绷紧了凛然正气,目光死死锁定墨疏尘,声音清亮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与怒意:
“你便是墨疏尘?”
一句问话,并非试探,而是已然笃定。
棚内仅剩的几名零星食客本在低声闲谈,闻声瞬间噤声,纷纷低头侧目,不敢掺和这场再度掀起的江湖纷争。方才清衍派弟子悻悻离去,众人本以为风波落幕,未曾想转眼又引来了一位名门少侠。
墨疏尘抬眸,看向眼前意气风发、满眼正义凛然的少年,漆黑眼眸平静无波,不起半分波澜。
经年追杀,他早已见过无数这般模样的江湖后辈。少年热血,信奉流言,执守所谓正道,带着一腔未经世事的莽撞与偏执,人人皆欲除他而后快。
他早已见惯不怪,故而只是淡淡颔首,坦然应下:“是我。”
不否认,不辩解,从容坦荡,仿佛身上背负的滔天污名,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浮云。
这份淡然落在楚惊鸿眼中,却成了穷凶极恶之徒的肆无忌惮、不知悔改。
少年眉峰骤然紧蹙,眼底怒意更盛,握在剑柄上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愈发凛然:“好一个墨疏尘!身负灭门血案,被全武林通缉,不藏匿逃窜,竟敢大摇大摆滞留于此,当真是目中无人,无惧天道公理!”
他年少气盛,心怀侠义,见此恶徒近在眼前,当即生出除暴安良之心,周身气场紧绷,随时准备拔剑出手。
江亦遥见状,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身姿微侧,不动声色地再度将墨疏尘半护于身后。
他抬眼看向盛怒的少年侠客,眉眼依旧温和,却自带一股清润厚重的气场,不卑不亢,从容有度:“小少侠年少英气,盛名在外,只是听闻,未必属实。”
楚惊鸿目光立刻落在江亦遥身上,见他青衫温润、气质儒雅,看似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旅人,却偏偏敢为墨疏尘说话,当下眼底添了几分诧异与不解,随即转为冷然:“阁下与此等凶徒为伍,莫非也是同党?”
“同党谈不上。”江亦遥声线平稳从容,字字清晰,“我与墨兄相识相知,知他本心坦荡,绝非世人传言那般阴狠歹毒。青云门旧案疑点丛生,真相未白,定论未落,小少侠仅凭江湖流言,便定人生死、妄断善恶,未免太过武断。”
“武断?”楚惊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少年声调微微拔高,满是赤诚的执拗,“青云门满门百余口尽数殒命,卷宗确凿,门派共鉴,天下皆知是墨疏尘弑师叛门、屠戮师门!此等滔天罪孽,铁证如山,何来冤枉之说?阁下莫要被此人伪善外表蒙骗,助纣为虐!”
他自幼浸淫正道规矩,信奉门派定论,在他认知里,门派联名定罪,便是世间最公正的道理,绝无颠倒黑白的可能。
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正义感与不加掩饰的莽撞偏执,江亦遥心中并无半分恼怒,反倒生出几分了然。
楚惊鸿是正道新生的微光,赤诚热血,心怀大义,这份侠义之心最为可贵,只是被固化的门派规训与片面流言困住了眼界,看不清世事复杂、人心诡谲,亦看不透旧案背后深藏的阴谋诡计。
墨疏尘坐在原位,静静听着二人对峙,目光落在楚惊鸿年轻鲜活的眉眼上。
这般热烈纯粹、向阳而生的模样,是他半生浴血、浮沉江湖,从未触碰过的坦荡光明。
世人皆惧他、唾他、杀他,唯有眼前少年,是纯粹出于心中侠义,欲为民除害、肃清江湖,并无半分私怨与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