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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三十九章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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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之后,他不急着入衙理事,独自一人缓步登上城墙,静静伫立半日。春风凛冽,裹挟着塞外风沙,吹得他衣袂翻飞。四野空旷寂寥,远处草原连绵、雪山静默,近处村落稀疏、土地荒芜,经年战乱、部族纷争留下的破败痕迹,随处可见。

三千里路遥,隔绝了京师的繁华,隔绝了中原的新政。这里天高地远、政令难达、文脉稀薄。

可王夫之望着这片苍茫土地,望着散落草原、依山而居的各族百姓,缓缓开口:“此地距京师三千里,可此地之人,亦是大明之人。”

入城第三日,王夫之选址卫城东南空地,破土动工,修建边疆义学。就地取材,夯土为墙、架木为梁,三间土房,整洁朴素。门前立一块粗凿木匾,字迹端正有力——青海义学。

不收束脩,不限年龄,不分部族,不问出身。汉家军户子弟、藏族牧民孩童、回族商户稚子、蒙古留守少年,但凡愿意来学,皆可入学。每日管一顿正午热饭,能熟读百字、书写三百汉字者,学期结束可领取一季耐寒粮种、些许农具。

消息传遍卫城内外、草原村落,换来的却是观望与猜忌。边疆百姓世代见惯了官府的盘剥、官军的掠夺,从未见过朝廷办学不收钱、读书还给粮。

开学首月,前来听课的,堪堪不足十人,且尽数是卫城守军的汉家子弟。远处草原的藏族牧民、回乡的回族百姓、留守的蒙古族人,皆远远观望,无人靠近。孩童被长辈严加管束,严禁靠近学堂半步,人人心存戒备。

土房学堂日日空旷,朗朗书声寥寥无几。

随行学子心生沮丧,劝王夫之登门游说,主动招揽。王夫之摇头:“教化之道,不可强推。人心有疑,便慢慢来;百姓不信,便日日做实。我们不抢、不逼、不劝,只日日开门、日日授课、日日施饭。让他们眼见为实。”

初夏风暖,草长莺飞。一个十二岁的藏族少年,孤身一人,远远走到学堂墙外,缩在土坯墙角,偷偷向内张望。

他叫次仁,是附近草原牧民家的孩子。父兄派他前来侦察,族人皆疑心这座新学堂藏着官府的算计,派年幼的孩子来最为稳妥。少年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毡布衣,眼神警惕又好奇。

王夫之早已瞥见墙外的身影,却视而不见。待到正午饭时,他端起一碗热腾腾的杂粮米粥,缓步走出学堂,走到墙角的少年面前,把粥碗递了过去:“坐着歇会儿,不听课,喝碗粥就回去。”

次仁浑身紧绷,怔怔看着眼前的汉人先生。没有威压,没有轻视,没有算计。他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腹中饥饿,接过粥碗,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喝着热粥。

一碗粥毕,少年默默放下碗,转身快步跑回草原深处。第二日正午,同一个时辰,次仁再一次出现在学堂墙外。这一次,他没有躲在墙角窥探,径直走到学堂门槛边,安安静静蹲在那里,不进门,不说话,只睁着眼睛,看着屋内孩童在地上沙盘写字。

长平六年春,次仁正式踏入义学。他起步最晚、基础最差,别人一日识十字,他三日学一字,可从不懈怠。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赶路,日落西山才归家。王夫之怜他心性纯粹,时常单独留他补课,先教汉话、再识汉字。

长平七年夏,草原秋雨连绵,家家户户孩童皆染风寒。央金也染了重症,连日高热不退,烧得小脸通红,呼吸微弱。索南蹲在火塘边,看着奄奄一息的小女儿,束手无策,只能祈祷神明。

次仁连夜从学堂赶回,揣着学堂学到的草药方子,背着晒干的草药,在火塘边守了一整夜。按方子分拣药材、慢火熬制,一勺一勺喂妹妹喝下。夜半时分,高热缓缓褪去,次日清晨便能睁眼喝粥。

一锅药汤,救回一条性命,也彻底消融了索南心底数十年的隔阂。那日清晨,他默默挑选了家中两只最肥壮的羊羔,用麻绳捆好,送到义学门口,放下便走,不肯留名。

哥哥强巴跟着弟弟出入学堂,学会了修渠引水、垒坝固土的手艺,邀了邻里几户,在自家草场低处开挖浅渠、引水灌溉。长平七年寒冬,周遭草场冰封枯黄,唯有他家的草场水草丰茂,牛羊无一掉膘。

长平七年秋,索南走进义学,站在王夫之面前,局促了许久,挤出一句生硬的汉话:“先生,能不能……教我儿子学算账?”

王夫之望着他,缓缓点头:“自然可以。学算账,是为安家、为立业、为过日子。”

长平八年,义学从三间土房扩为五处分馆,学子上百人。汉家军户子弟、藏族牧民孩童、回族商户稚子、蒙古留守少年,同席读书、同案习字。

十五岁的次仁,已能熟读汉字、通晓算术、懂草药医理,成了王夫之最得力的帮手,每日帮先生分发课业、教导新生。他握着粗糙的毛笔,在纸上写家书:“父亲大人,我已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熟读百字、演算账目,亦可帮先生抄书授课。”

八岁的央金,也入了学,是义学第一位藏族女学子。她坐在哥哥当年坐过的矮木凳上,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小姑娘聪慧,三个月便识了百余字。

长平九年秋,李定国再度巡边。五年前他收复西宁卫时,城外是荒原,如今良田成片、青稞饱满、沟渠纵横。他牵着马,立在城门口,望见远处学堂窗明几净,书声朗朗。当年那个蹲在墙角喝粥的少年,如今站在讲台旁,帮先生分发课业。

他没有骑马入城,牵马走进了那间土房义学。

王夫之任期已满,奉旨离任回京。临行前夜,他独自登上城墙,凭栏远眺。城下良田万顷,村落灯火零星。他想起五年前初到此地时的荒凉,想起那碗递给藏童的热粥,想起索南送来的羊羔,想起央金第一次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次日清晨,次仁一家来送行。索南、梅朵带着一双儿女,立在城门古道旁,不喧哗,不落泪。央金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学着汉话一字一顿:“先生安好。”

王夫之车马行囊中,只有一册手写书卷,密密麻麻记录了义学每一位学子的姓名、每一门授课、每一次草药治愈的病患。

他的奏报不必写了,朱媺娖给他的回信里只有一句话——

“先生此去五年,胜十万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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