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大典散去之后,朱媺娖立刻落地第二桩要务:全城分坊统管粮秣。钱二柱带着顺天府官吏、五城坊正逐项摸排各坊民户存粮底数,不入户强搜、不横征摊派,只做据实登记。民户家中存粮富余者可自愿作价售予官仓,家中缺粮贫户凭坊正出具的贫民凭据按月到官办赈济点领取口粮,赈济粮源尽数出自畿内各处皇庄早年囤积的大批番薯、杂粮。早年皇庄由内廷直辖,四月筹划城防时朱媺娖便提前传令各处皇庄加紧收储转运薯粮,如今恰好化作全城贫民的活命粮,省去了向市井百姓加征赋税填补缺口的老路。整套粮秣管控之法一改官府逢战事便搜刮民间、层层盘剥的积弊,消息顺着街巷层层传开,市井百姓悬着的心尽数安稳下来。
白日忙完承天门誓师与分坊筹粮诸事,入夜独处西次间时,朱媺娖心神沉入独有的意识空间,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检索历朝历代大城遭兵祸围困后的疫病防控、流民安置旧例,从唐宋州府灾荒隔离章程,到宋元战时病患分区安置史料逐一梳理,再融合后世公共卫生防疫理论,对照眼下京师数万入城难民、军民混居的现实境况,伏案草拟战时全城隔离条例。
条例细则层层周全:第一,在外城近郊逃难入城的流民单独划定三处城外闲置营房作为隔离安置区,与内城居民区物理分隔,分区分片起居,每日由专人巡查身体状况,一旦出现发热、咳喘等疑似疫症,立刻移入单独病患棚舍;第二,城内各坊但凡出现病患,就地在坊内闲置空宅设立临时隔离点,禁止病患随意穿行街巷;第三,全城统一划定污水倾倒点,每日安排辅民定点清运秽物,护城河近城河段严禁倾倒人畜粪便、腐烂杂物,从源头扼制瘟疫滋生;第四,军医与汤若望手下学徒分组巡坊,免费为百姓诊治轻症,普及洁净饮水、熟食的基础防疫规矩。
伏案逐条批注完善条例至夜半,朱媺娖次日一早便将定稿文书下发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限定五日之内落地所有隔离棚舍、分区点位。
另一边,顾炎武连日在城内游走,亲眼目睹眼下守城运转的种种反常:大明过往每逢边乱围城,官府必先苛派钱粮于民间,胥吏借机中饱私囊,苦的全是底层小民,可如今京师困于重兵合围,数十万大军守城耗粮如山,官府非但不增苛捐,赈济贫民的口粮反倒源源不断从皇庄薯库调出,官坊管控粮价平稳,富户捐粮凭自愿,无吏役上门强索强征。一桩桩实事打破了他半生游历所见明末官府盘剥扰民的固有成见,愈发敬佩朱媺娖理政守城的章法。
此前他虽已自请入府帮办实务,却多是受指派行事,心中仍有诸多关于京畿战后农事、荒政筹策的构想想要当面禀报。打定主意后,顾炎武规整亲手写就的条陈文稿,郑重写下求见手帖,托宫内值守内侍递进西次间,恳请面谒公主,详述自己对围城善后、民生规制的诸多建言。
内侍递帖时,朱媺娖正和汤若望、冯三保商议改良炮膛铸制工艺。冯三保带来新一批完成二十发靶场试射的加粗耳轴佛郎机样炮台账,全数炮体无开裂变形,已经敲定批量投产,优先增补永定门、左安门直面闯军工事的炮位;汤若望则呈上炮底减震泥垫的实测数据,混用麻绳、黏土、碎木屑制成的炮垫能再削减近三成后坐损耗,眼下正赶制大批量炮垫送往各门城头。
看过手帖,朱媺娖当即应允,传口谕午后在西次间接见顾炎武。
午后申时,顾炎武一身素色长衫,怀揣厚厚一叠手札与条陈如约登门。落座寒暄过后,他铺开文稿,从战时流民就地垦殖边角空地补种速生番薯,到围城结束后重新厘定京畿皇庄、民田赋税,再到完善各坊常设仓储以备荒年,一条条娓娓道来。朱媺娖静心聆听,遇到可行之策随手在文稿留白处朱笔批注,部分贴合当下应急所需的提议,当场命人记录在册,择日分步推行。
二人闲谈之间,城外忽然传来一阵连绵炮响,是闯军再度驱使民夫加固土台、架设投石器械,永定门城头火炮依照汤若望测算的弹道参数定点轰击,硝烟顺着南风隐隐飘入内城。朱媺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南连天营帐,顾炎武亦随之起身,望着高墙坚城,心中确实一片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