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媺娖闭门埋首军务，连日把自己困在西次间。京师全幅城防图在案上平铺铺开，数年来她带着赵大用、冯三保、陈子远逐年勘绘，每段城墙厚薄、各处炮位射界、预备队屯扎地点早已烂熟于心，可眼下身负留守封号，一纸诏令便能调动全城资源，每一处微调都关乎数十万人生死，半点不敢敷衍。
赵大用奉召日日入宫，二人对着舆图逐项逐条核对修订。外城永定、左安、右三门划归整编京营驻防，各门分设佛郎机、虎蹲，垛口常备铳手。此前踏勘呈报，外城南段前年大暴雨侵蚀地基，城墙内里隐有裂隙，纵然简单修补，也扛不住重炮连轰。
朱媺娖拿朱笔在图纸整段圈划外城南段破损墙体，落笔批注：此处地基松朽，禁架重型佛郎，全数撤换为短距虎蹲炮，城外加急夯筑双层羊马矮墙，墙外深挖壕灌水，分层缓冲敌军攀攻。赵大用领令，征调近郊民夫与筑城老匠，敲定四月底全部完工。余下外城墙垣地基坚实处，择地势开阔垛口留半数中型佛郎机，专打闯军城外集结大营，其余垛依旧搭配虎与唧筒铳，远近火力错落搭配。
内城九门尽数划归火器亲军统辖，原有京卫在编守官仍留任掌辖各门行政调度，兵权与火器配属之权收归亲军体系。原有守城兵丁择优整编，老弱冗员尽数裁撤转入后勤、粮务、医辅差事；在编精锐与朱媺麾下亲军混编驻防，全军统一配用宸裕隆海外采精铜火炮、京郊冯氏工坊量产唧筒铳。各门门洞内侧就地堆砌沙袋拒马，依托街巷拐角预先构筑分段防御工事，倘外城失守，可节节退守展开巷战。赵大用参照三段轮射战法拟定三班轮守规制，昼夜错班换防，无论昼夜突袭，守城士卒常态体力饱满。
城防敲定，朱媺娖转头翻看陈子远汇总的全城存粮总账：皇庄常年储备战备薯干、通州官仓粟米、太仓正项存粮、宸裕南北商号囤积杂粮四项分立核算，存量足够京师军民、守城兵丁安稳耗用七八个月。她深知粮草扎堆等于给闯军留破城靶点，当即下令把全仓粮食拆分，分储内外五处互不连通的独立仓廒，仓房四周开挖防火壕、派驻专职守仓兵，一处遇火受袭，其余仓储安然。同步从永定门外皇庄抽调跟着老孙头学过算术、忠厚本分的佃户入城，分派内外各坊充任粮长，逐户登记人口、按月核拨口粮，收支账目逐日汇总递入西次报备。
传令五城兵马司联合近郊乡勇，在京师百里沿线设烽火墩、流动探马，每日轮换出城哨探；距城三十里之内所有土堡、空村落、废弃窑屋尽数拆平木料砖瓦运回城内充筑城用料，拆毁地基填平地道隐患，野外水井除城内取水干线外一律封埋，寸草不留，杜绝闯军借民居藏身、就地打造攻城器械。火药单独择城内高地干燥地窖分区封存，远离粮仓与民居密集区域，严防炮火引燃连环火情；城郊成片林木统一采伐，可用木料收存入城充当拒马耗材，残枝就地焚毁，断绝敌军就近取材打造云梯的源头。
太子朱慈烺离京之前两日，日日抽闲奔往西次帮衬。每日早间从东宫过来，或是帮着比对各门守将轮换名册，或是帮忙整理各地调拨军械文书，午后陪着清点漕粮账册。他把自己多年收藏的边疆舆图、农家启蒙典籍尽数留下，笑着说一旦围城日久，既可按图调遣外围暗线，书本还能用来教习新兵识字明理。
案头军令堆积如山，太子看着满纸条目轻声发问：“二妹，父皇决意南下，心底究竟是何盘算？”
朱媺娖停下执笔，抬眼望向窗外。老枣树枯枝的残雪尚未消融，细小嫩芽已在寒风里悄悄鼓起：“父皇心里懊悔先前轻信速战之策，害得孙、傅损兵折将，可事已至此，南下是保全社稷唯一出路。大哥跟着父皇坐镇南京，往后江南各省督抚、漕运大员多要靠你从中周旋规劝，催发漕粮北运便是头等要务。”
朱慈烺郑重把存粮抄本贴身收好，许诺抵达金陵第一桩差事便是督办江南漕米，源源不断往北接济京师。
四月二十六，南巡车驾选定吉日自大明门启程。崇祯携周皇后、太子等后妃皇子皇女与满朝文武，浩浩荡荡顺着御道出正阳门、直奔通州。沿途百姓由五城兵马管控，沿街跪伏相送，整条御路寂静无声，无哭喊喧哗。
自大明开国，帝王携整套中枢南迁，前所未有。銮辇之内，崇祯屡屡掀帘回望巍峨都城，夕阳把京城琉璃瓦镀上暗金，护城河冰面泛着惨白冷光，久久凝望之后才怅然放下车帘。
正阳门楼之上，朱媺娖一身大红缂丝留守朝服，袖口束带利落，赵大用、张国维、钱二柱一众文武分立身后，静静目送浩荡銮驾渐行渐远，慢慢缩成地平线上一团虚影。待队伍彻底消失，她语声平稳：“回城理事。”迈步下城，步履从容一如往日往返乾清宫。
回到西次间，她铺开素纸，笔落出两条长线：一道顺着运河自京师南下连通金陵，是南巡御路；一道从襄京横穿豫南荒原直指北京，是李自成主力奔袭之路，两条线最终在皇城交汇。落笔完毕，着手起草第一道留守政令，分门列明城门启闭、乡勇编组、粮草管控三大条目。
皇帝车驾离京第七天，北京城正式全面转入战时戒严。外城七门卯启酉闭，无公主亲笔令牌严禁私自开启，违令按军法处置；内城九门由火器亲军全盘接管，门内拒马沙袋层层堆叠，铳炮射界提前测算完毕。五城兵马司逐坊统计在册丁壮，就地编组乡勇，平日巡街查奸，战时运送军械、救护伤兵。
整座京城井井有条稳步备战，城头垛口摆满铳械弹药，城郊临时医棚连片搭建。早先跟着朱媺娖参与数次大疫防控的皇庄妇孺，在姜予统筹下组成救护队，当年醋熏防疫、石灰清创、棉布包扎的法子尽数沿用，早早备好草药绷带。转眼二月初，城外远近村落百姓分批迁入城内安顿，旷野田地尽数清毁存粮、封死井泉，不留一粒米、一处水源留给闯军就地补给。
朱媺娖登临城头，凛冽春风卷过华北平原，放眼一望千里空旷，厚重城墙默然伫立，静静等候那支跋涉千里、绕过数道重兵防线的大顺主力缓缓逼近。赵氏在城楼下等候，沈女官则留在西次核对新到药材账目，一内一外，稳稳替她守住后方琐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