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令推行以后,京城的街面更空了,但死亡的脚步慢了。
顺天府把尸体集中火化的效率提了上来,检疫所把通州方向来的疫情挡在了城外,各坊的居家隔离让交叉传染大幅减少,灭鼠灭蚤的措施也开始见效——各坊居民用石灰水洒地,死鼠深埋,活鼠捕杀,跳蚤数量明显下降,恶核瘟的新增病例随之开始回落。
太医院的防疫方剂在各坊施药点免费发放,达原饮和普济消毒饮的药材供应始终没有断过——宸裕隆两年囤积的库存此刻全部派上了用场,槟榔和草果从登州码头源源不断运进来,犀角地黄汤所需的犀角虽然依然短缺,但广州的采购线已经启动。
姜予在隔离棚里蹲了整整一个春天。他每天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卷了边的账册,手里捏着炭条记录各坊病患数目、症状轻重、用药情况。他把各坊报上来的数字按坊巷分类汇总,恶核瘟用朱笔圈注,瓜瓤瘟用紫笔圈注,疑似用蓝笔标记。这份疫情简报每天傍晚按时递进西次间,朱媺娖在书案前从头到尾翻一遍,用炭条在数字旁边标注物资调配的调整方案。新增病例数从最初的高位开始回落,死亡数也逐步下降,隔离棚的空位一天比一天多。
通州的疫情也稳住了。赵大用押运药材到通州以后,带着火器亲军帮知州衙门在城外搭了三处隔离棚,把天津来的漕船全部拦在检疫所观察,确诊的送隔离棚,疑似的居家观察,接触过病人的船工一律在检疫所隔离七日。通州知州在给顺天府的呈文里附了一句:公主派来的兵不拿鞭子,拿扁担。他们帮收尸队抬尸体,石灰盖了一层又一层。
五月末,疫情终于趋近于零。新增病例连续数日零增长,外城隔离棚全部撤空,顺天府的收尸队解散。京师及周边各府县的总病死数远低于历史上那场席卷华北的大瘟疫。
朱媺娖去乾清宫向崇祯交差。她把防疫期间的简报汇总呈上御案,翻到最后一页给父皇看。崇祯沉默了很久,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儿臣不要赏赐。只求父皇准一件事——把防疫规条写成法典,由太医院刊刻成册发往各府州县,让地方官在疫情再起时知道该怎么做。石灰、醋、口罩、隔离棚、火化尸体、限制聚集、居家观察、灭鼠灭蚤、达原饮——这些措施成本极低、操作简易,普通州县完全能够执行。需要的不是银子,是组织力。另外,请父皇准太医院把达原饮、普济消毒饮、犀角地黄汤三个方子列入防疫法典,附在每种疫病的辨证要点之后,让各地郎中按方抓药。”
崇祯准了。
六月中,河南的战报到了。
傅宗龙在归德府挡了李自成一年多,孙传庭在陕西整军完成以后从西面压过来,两路大军南北夹击,把闯军主力牢牢锁在河南。李自成攻不下开封,打不破傅宗龙的防线,粮草也耗不起,终于放弃了对开封的长期围困。他的主力开始向东南移动,目标不是京师——是襄阳。
朱媺娖在侧殿听完这道战报,散朝以后回到西次间,铺开一张新纸,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线的北端是归德,傅宗龙的驻地;西端是潼关,孙传庭的驻地;中间是开封——没有被水淹的开封,保住了漕运命脉的开封,正在慢慢恢复元气的开封。
李自成在这条线上碰了两年壁,终于转向了。他的主力向湖广移动,张献忠还在四川困守,两股最大的流寇分别被锁在两个方向上,暂时谁也帮不了谁。
她放下笔,把这张纸压在镇尺下面。历史上的甲申之变还有不到两年,她知道时间不多了。但今天,开封还在,漕运还在,京师没有被瘟疫掏空——她手里能打的牌比历史上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