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梁廷栋的回文到了。不是信——是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他在松江粮行查到了华家近几年的卖粮账目,账面上每年卖粮的数量都与无锡黄册登记田亩严重不符。同时他行文常州府,常州知府在压力下重新写了一份无锡事件的详细经过,承认了华家收买地痞佃户围攻清丈公所、运作县衙将事件定性为“民变”的事实。回文末尾还附了一句话:华家与常州知府衙门经历司吏目有姻亲。
朱媺娖看完回文,把它和钱廷楫弹章里那份画押造假的证词放在一起。证据链完整了。她把材料整理好递进乾清宫,当天晚上崇祯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钱廷楫。据后来小顺子从茶房听来的只言片语,钱廷楫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第二天钱廷楫告了病假,郑鸿儒和马文升也先后撤回了弹章。之前跟着附议的几个御史和给事中,一个接一个地到都察院经历司递了自辩折,都说自己是被误导才联名的。三月初,常州知府被革职留任,无锡华家田产被没收,为首之人移送按察司讯问。
这一仗打赢了。但朱媺娖坐在西次间里,看着书案上那份走了许久才到的回文,心里想的不是赢。她想起无锡事件刚爆出来的时候,钱廷楫在朝堂上弹劾清丈令“逼民造反”,满朝文武都在传“无锡民变”——而真相在常州,在路上走了这么久。这期间的每一天,反对清丈令的人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来制造舆论、动摇决策。如果下一仗不是常州华家而是河南的藩王、登州的海盗,信在路上走更久,她还能不能赶在弹章之前把证据递进乾清宫?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两个字:通讯。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目前所有通讯方式在空间里梳理了一遍。王内侍从皇庄往宫里带条子走的是内廷便道,只限京郊。梁廷栋在外靠的是官方驿传——驿、递、铺三套系统,洪武年间高效,到了崇祯年间加急驿马日行不过百里出头。密信靠小顺子和秦小乙私下托人捎带,没有固定渠道和人员。每一次弹章和证据几乎同时抵达京师,甚至弹章先到。
她翻开了新的一页纸,开始写一份条陈,写了整整一个晚上。头一件是建加急专线——五条干线从京师辐射出去,每条线用专职递卒,从皇庄庄丁中选人,人换马不歇,日行可达两三百里以上。第二件是利用皇庄在各府的试点公所和读书班学员作为秘密通信节点,密报走暗线不走官驿,内容用暗语和数字编码。第三件是在皇庄驯养信鸽——短途简讯用信鸽,可以比快马节省不少时日。第四件是整顿官驿,推行限程考成法,加急驿马日行两百里以上,延误记过,故意拖延按渎职论罪。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来大明快十三年了,她也在不断成长,不断学习,当下她的体会是:先把人找对,再把规矩定对,然后事才能做对。
她把条陈折好,压在镇尺下面。明天平台召对,她要把这份条陈递进乾清宫。
三月末,登州递来了新的关税季报。这是马大留在京师期间教会秦小乙用分类汇总法做的第一份季报——进出港商船总数比设卡初期不降反升。朱媺娖看完,在文末批了一行字:登州季报抄送户部存档,让马大把季报格式整理成范本,日后各口岸通用。
同月,她让秦小乙把松江苏州常州的清丈回文整理成册。秦小乙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崇祯十五年春江南清丈实录。她翻完以后,把陈子远叫进值房,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话:“陈先生,你从松江来,知道牙行的漏洞在哪里。登州之后下一个口岸是月港。月港在福建,离京师更远。你在松江待了十几年,福建那边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可靠的人。”
陈子远隔着帘子想了想,说有一个人,是他同乡,在月港做过三年市舶司吏目,因为不肯替走私船改吃水被排挤走了,现在赋闲在家。这人姓许,叫许寿昌。朱媺娖在纸上记下这个名字,说先不要接触,等登州季报格式范本出来以后再派人去福建,带着范本去。说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密密匝匝的绿荫遮住了半个窗棂。她看着枣树说了一句话:“陈先生,你从松江到京师,走了多久?”
“回公主,走了一个多月。”
“太慢了。”她把窗关上,重新坐下,“江南到京师走驿路,十几天——这还是不下雨、不换马、驿丞不克扣粮料的前提下。如果打仗,如果水灾,如果有人在路上故意拖延,还能不能按时到?”
陈子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她说所以接下来要做两件事:头一件是重建加急专线,让皇庄的庄丁跑专属干线,不再走普通驿路;第二件是试点驯养信鸽,短途简讯用鸽子——鸽子飞得比马快,不受道路和战乱影响。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先从京郊到登州开始。她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京师往东到登州,再从登州往南到月港。然后把纸递给陈子远。陈子远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说公主这条线如果画成了,月港的消息到京师可以省下不少时间。她说不只是月港——这条线如果画成了,天下的消息都能更快一些。她让陈子远把许寿昌的履历整理出来,写一份详细的,包括他在月港做了几年、为什么被排挤、经手过哪些案子。写完以后交给王内侍。陈子远隔着帘子应了。
四月初,平台召对。这是钱廷楫告病后第一次大朝,殿中气氛比上次平静了许多。散了朝朱媺娖从侧殿出来,沿着廊道往回走。王承恩跟在她身后,说钱廷楫还在告病,陛下不准,他今天也没来。她说钱廷楫不是病,是在想下一步怎么走,他会回来的,手里一定有新的东西。王承恩问她会是什么。她说不知道,但她会先想好每一种可能,写在纸上,压在镇尺下面。
回到西次间,她把陈子远刚递上来的常州清丈回文翻了一遍。无锡华家的隐田已经在重新丈量,清丈吏重新进了无锡,这一次没有乡绅敢再煽动闹事。她把三府的清丈回文并排放在书案上,在封面上各写了一行字,然后搁下笔看着窗外。今年的枣花开得比往年都密,密密匝匝的小白花藏在叶子中间。她低头继续写常州清丈令重启方案的最后一稿——王内侍从外面进来,说外院管事递了话,许寿昌找到了,人还在福建,愿意来京师。陈子远已经把许寿昌的履历整理好,厚厚一叠,从月港市舶司的旧档到被排挤的前因后果,每一项都注了来源。
她把履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许寿昌在被排挤之前经手过十几艘商船的报关,其中有几艘的报关单和登州查获的走私船用的是同一种伪造手法。她在陈子远的纸条背面批了几个字:此人可用,先留外院观察。安排与马大一起整理季报格式。月港摸底暂不声张,待专线建成后再动。写完以后她把纸条递给王内侍,铺开一张新纸,在顶上写了一行字——加急专线试点方案:京师至登州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