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主的话,先父在万历末年在天津买了几百亩盐碱荒地,试种水稻和甘薯。水稻只种出了一季,甘薯倒是试成了——先父在天津挖地窖储存种薯过冬,开春再取出来育苗。公主在皇庄用的窖藏法,和先父当年在天津用的道理是一样的。”
朱媺娖转向徐尔斗。“徐尔斗,你祖父在天津屯田的时候,你多大了?”
徐尔斗抬起头来。“草民那年十三。祖父带着草民在天津荒地上走了一整天,说天下没有不能种的地,只有没找对种法的人。草民去年专程去了一趟天津,在祖父当年屯田的旧址上挖了一包土。”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打开来,里面包着一小撮灰白色结着盐霜的泥土。“这就是天津那片荒地的土。沙质,碱性重,透水性好。”
朱媺娖接过那包土,在指间捻了捻。
“徐尔斗,本宫要在通州试种盐碱地番薯,正缺一个熟悉天津水土的人。皇庄拨三十斤藤苗、几个佃户给你打下手。你祖父在天津屯田的旧档,本宫让翰林院抄一份给你。先在通州试,摸清楚了再往天津走。你愿不愿意?”
徐尔斗从绣墩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草民愿意。草民祖父说过,徐家的学问不在书斋里,在地里。草民没什么学问,但草民会看地。公主让草民看地,草民就去看地。”
朱媺娖让王承恩在皇庄给徐骥父子安排住处。徐骥留在皇庄跟刘茂才一起管留种田,把他父亲当年在天津和上海试种甘薯的经验与皇庄这些年的经验合在一起,整理成一套完整的番薯种植法。徐尔斗开春就动身去通州。
召见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都察院。有言官上疏说公主私见外臣恐开交通内廷之端。折子递进乾清宫,崇祯批了四个字“朕已知悉”,留中不发。
四月中,沈女官求见,说有个同乡想到皇庄夜课教书。
此人姓姜名予,绍兴府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老家教了几年私塾,攒了点积蓄想到京里找事做,在会同馆碰见了沈女官。沈女官听说皇庄夜课缺先生,便来替他说一声。
朱媺娖让沈女官把姜予自编的识字歌诀带进来先看看。沈女官呈上一本手抄册子,里面把常用字编成了农事和日用相关的短句,用的是佃农能听懂的俚语。朱媺娖翻完,对沈女官说:“让他去皇庄夜课教书。告诉他,歌诀编得好,但要加一段防疫——把石灰水擦地、醋熏屋、热水洗手的法子也编成歌诀。以后各府开夜课,识字和防疫要一起教。另外,问他想不想帮着编一套通用的劝农识字课本——不光教认字,还要教记账、种番薯、防疫。”
沈女官把话带给了姜予。姜予当天就收拾包袱去了皇庄,安置在外院客舍。
五月,登州码头传来消息。
段百户留下的稽查队拦下了第二艘走私船。是艘从辽东方向来的大船,吃水很深,报关单写的是“杂货”,舱里装的却是生铁和硫磺——严禁私自贩卖的军需物资。船主自称是登州本地一个武官的亲戚,报关单盖的也是市舶司旧章。稽查队把船扣在码头上,将报关单、船主供词和查获清单递进登州知府衙门。
朱媺娖收到消息时正在翻看陈子远誊抄的清丈回文。她看完清单,铺开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王内侍:告诉梁主事,生铁硫磺是军需走私,单独上报兵部,不要和关税案混在一起。那个武官的名字单独记档,暂不追究——先顺藤摸瓜,查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五月末,姜予在皇庄夜课试讲了第一堂识字课。
他用新编的歌诀教佃户认字,把“番薯”拆成“番”和“薯”——“番”是外国来的东西,“薯”是草字头下面一个“署”,衙门有署,地头也有署,署就是管事的,番薯就是外国来的管事粮。几个半大孩子趴在桌边听着笑,说这个好记。老秦坐在后排,把歌诀一字不漏地抄在账本上。
同月,松江清丈回文全部递进了户部。秦小乙誊抄完最后一批数字,在清册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崇祯十五年正月至五月松江府苏州府清丈隐田入册。朱媺娖把陈子远叫进值房,隔着帘子吩咐他用收支对照法把清丈数字和两府往年黄册数字做一份对比表。陈子远隔着帘子应了,说三天能做完。
她把清册合上,放在书案左手边那一摞条陈的最上面。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枣花开了,密密匝匝的小白花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清丈回文和条陈上面。她低头继续写下一封信——给梁廷栋的,告诉他登州走私船的案子已报兵部,留意市舶司旧章上的那枚章是谁盖的。写完以后她把信递给王内侍,又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皇庄夜课推广规条的第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