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傻子！”周美云疯狂撕扯着房间里的便利贴，“贴这么多签签，我不是傻子！我不去那边！”

“那边”是指隔壁张姐家。

“我是担心你。”樊堃怕又刺激到周美云，立刻换了个说辞，“我等会可能要出门，你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人多好耍点。”

“我不想去！我不想去！不要！我要在家！”周美云情绪越发激动。

“那我不出门了，我们一起在家看电视，好不好？”樊堃上前安抚周美云，把她牵到沙发上坐下，又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来看电视。”

“我不是傻子。”周美云眉心蹙成一团，“尿布都是我换，衣服也是我洗，我不是傻子。”

“我晓得，我妈最聪明了。”樊堃挨着她坐下，“想看什么？”

周美云仍然皱眉眉头，表情很难看。

“妈～”樊堃甚至撒起娇来，语气软乎乎的：“我错了，你最聪明了，你是世界第一聪明，我都只是第二聪明。”樊堃比了个“2”，“世界第一聪明，能不能和我一起看个电视嘛？”

见周美云有些木讷，樊堃又简化了一下句子：“你不是傻子，快来看电视。”

周美云斜了樊堃一眼，气似乎消下去一些。

樊堃往下翻着，影视大全琳琅满目，动作片、爱情片、科幻片应有尽有，时间则横跨两个世纪。

很快翻到了一个蓝色、橙色封面的动画电影，是《寻梦环游记》。樊堃指着电视界面问周美云：“你还记得到不，两年前我们一起看过这个。”

“不看。”周美云摆摆手，“小孩看的。”

樊堃笑笑，继续往下翻了。

2017年11月24日，寻梦环游记在中国大陆上映，那时候周美云刚确诊阿尔茨海默症没多久，母子俩一起去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

周美云在门口买了两桶爆米花、两杯可乐，满面春风地对樊堃说：“我们两个好像还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哦。”

那个时候，周美云的记忆下降得已经有些明显了。

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十分隐蔽，堪称“了无痕迹”。有一天周美云在调好味的饺子馅儿里又放了两勺盐，包出来的饺子把母子俩都齁得不行，周美云才说是自己“老糊涂了”，不记事儿。

当时樊堃只当周美云是健忘，直到后面周美云频频忘记刚发生的事，她自己也感觉很奇怪，樊堃才领她去了医院，最后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

不过樊堃没告诉周美云，说只是健忘症，好好配合治疗就会好了。他知道周美云最要强，肯定接受不了自己五十多岁就得了老年痴呆，这对她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周美云年轻的时候是给人办白事的，自己有个小店，经营得还不错。但因为这份职业不太体面、不太吉利，加上周美云事业心又比较强，想趁年轻多赚点钱，所以迟迟没成家，三十几了才和小她两岁的樊明结婚，一年后才有了樊堃。

直到几年前樊明过劳死，樊堃又到成都来念音乐学院，母子二人才从重庆搬来成都，离开了那片伤心之地。所以周美云现在常常会念叨重庆的一些地方。

105分钟的电影让观众哭成一片，出影院的时候，樊堃对周美云说：“妈，你要记得我。”

“瑞们杯米，是这样说不？”周美云有些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英文，“你老妈聪明得很，人老了嘛记性不太好，但是也不至于把我儿子都忘了。”

“是这样说，我妈最聪明。”樊堃笑笑。

“那是，不然也生不出这么聪明的儿子。”周美云笑着说，“电影里头那个小男孩叫啥子来着？”

“Coco。”樊堃答。

“哦对，扣扣，”周美云想了想，“你也会弹吉他的嘛，等会回去给老妈弹一下那首歌，还多好听的。”

“好。”樊堃点点头。

周美云最喜欢吃火锅，总是觉得成都的火锅比起重庆的差了点麻味，便经常自己在家煮着吃，但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必须控糖控盐，樊堃就让她下料的时候别那么猛，周美云也答应了。

周美云在厨房准备着食材，煮好的鹌鹑蛋泡冷水，肉片裹上一层蛋液，三月瓜和冬瓜切成片，平菇和西兰花则撕成小块。菜板和菜刀配合着，“嚓嚓”声中，茂绿的葱花和香菜变成碎末，淡黄的蒜则变成有颗粒感的泥，幸福的味道就这样在空气中蔓延交织。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樊堃就抱着他的吉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唱着那首《Remember Me》。

“Remember me”

勿忘我

“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

纵使将别离

“Remember me”

勿忘我

“Don’t let it make you cry”

涕泪莫沾襟

“For even if I’m far away, I hold you in my heart”

天涯海角，常驻我心

“I sing a secret song to you each night we are apart”

相隔千里，低吟寄思

“Remember me”

勿忘我

“Though I have to travel far”

旅途多漫长

“Remember me”

勿忘我

“Each time you hear a sad guitar”

琴声诉离伤

“Know that I’m with you the only way that I can be”

形影既隔，唯心可寄

“Until you’re in my arms again”

重逢相拥，朝夕无离

“Remember me”

勿忘我

……

“唱的啥子鸟语。”周美云有些不满，“打扰我看电视了。”

“弹吉他给你听。”樊堃又拨了几下弦，搞出不小的动静。

“太吵了，回你房间。”周美云不耐烦地挥挥手。

“哼，变脸比翻书还快。”樊堃拿着吉他进屋，嘴里还咕哝道：“你之前可喜欢我给你弹这首歌了。”

周美云已经忘记刚才樊堃要把她送到隔壁去的事，暂时消停下来。樊堃打开QQ，回复杜琮禹：下次吧，今天走不开

樊堃盯着手机屏幕，心中隐隐有预感，预感屏幕马上会出现一条新信息。

Rain：一个小时了才回我，已饿死

FK：哈哈，抱歉啦

Rain：那有空了要约我吃饭哦

FK：好的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