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间的蝉鸣此起彼伏，鼻尖流淌的是潮热的泥土青草味。

盘山路上并不是没有车经过，反而这些车跟他见过的都不同，一辆辆都像在争奇斗艳，但无论他怎么挥手，也只纷纷甩给他一尾巴烟圈。

宁承川手举酸了，他放下手，看着自己黑黑的指甲尖。

因为怕被车撞，他只敢靠边走，本就薄到透明的短袖硬生生被一道道树枝刮成一条条的布条，甚至妈妈给他缝的让他装大面额钱币的内衬口袋都掉在了地上。

尽管这个缝着福字的口袋暂时还是空荡荡的，但仍被宁承川保护的很干净，至少能让看见它的人觉得充满希望。

他熟练地将破掉的部分卷了个相对美观的结，将空空的口袋也攥在手中，继续往前走。

只要找到黑狗，他就能凭着狗的敏锐嗅觉走回去。

他跟着黑狗的梅花印，沿着小路往上走了一会，前方都是凌乱又高大的杂草，看起来根本无人经过，他又往四下看了看，发现山脚下竟有一栋房子。

那房子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气派的了，正被暖黄色灯光包围着，在黑暗的夜里像是一盏明亮的萤火，吸引着宁承川的脚步。

上山容易下山难，宁承川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挪到那栋房子旁边，又像只老鼠一样缩在那扇镂空大门外的阴暗角落。

他又累又饿，蹲在原地喘气，今天店里客人很多，等他洗完餐具打扫了店面后，已经没有胃口了，给门口的黑狗喂食之后就去了阁楼休息。

阁楼闷热潮湿，发黄脱皮的墙面，头顶上老旧的风扇咯吱作响，将发霉的腥气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刺耳的声音在能夜里放大数倍，老板说他在这压根睡不了一个整觉，但宁承川不这么认为，现在至少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不需要风餐露宿。

他站起来往这栋高大的房子里窥探着，里面有个漂亮干净的大水池，闪闪的各类金鱼在里面游动，围墙四周是他从没见过的植物，修剪得很讲究，往一楼的落地窗看过去，就被巨大的电视吸引了所有的视线，里面是色彩丰富的动画，比他去过的同学家里都好的多。

如果这都属于自己就好了。

宁承川盯着里面的电视，又把头往里栏杆里面伸了伸，却一脚踢到了最下面的铁质立柱，嘭的沉闷一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相当刺耳。

“谁？”有个女人在房子里喊了一句。

宁承川手忙脚乱地躲回了角落里，呼吸急促，脑子都是一片混乱的思绪。

他一定会被当成贼，这家的大人肯定会将他送去派出所，他的高中学历已经在这个只看结果的城市里处处碰壁了，如果弄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那他妈妈该怎么办？

“汪！”

一声狗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打断了宁承川的胡思乱想，仔细听着那声音似乎就在附近。

他往左右张望着，但那只黑狗在夜晚简直得天独厚，压根看不到一点影子。

女人的脚步声往门口靠近，听得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锄头，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在威慑着入侵者。

宁承川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他都不敢咽口水，只原地抱着头蹲着，生怕被发现，那锄头就毫不留情地向他挥来了。

“哎呦......”那女人像是被绊了一下，锄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带着抱怨又像是感叹，“哪来这么黑的小狗。”

黑狗呜呜叫了一声。

宁承川还从未听过这狗居然会发出撒娇一般动静，让他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小心挪到围墙边，漏出一只眼睛看着。

“造孽啊，”那女人叹了一口气，走到鱼池边，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拿了碗和一袋东西，走到趴在地上的黑狗旁满满倒了一大盆狗粮。

平时看见吃的就跟饿死鬼一样扑上去的黑狗居然一反常态的先去蹭了蹭女人的脚，又围着女人转了两圈，呜呜叫着像是在表达感谢，才吃了起来。

宁承川明白了，原来狗也是会看人下菜碟。

黑狗很顺利地被女人带去了后院，离开这里时还用更加黑黝黝的眼睛望了几秒宁承川的方向。

这狗显然比他更聪明，既救了他又寻到了新的更好的居所。

于是这里又回到了一片寂静，只余风刮在树叶里发出一片簌簌声，格外凄凉。

宁承川知道自己失去那条狗了，即使一人一狗并没有待几天，可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他知道他该走了，可他的脚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只站在原地盯着黑狗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听到了一阵欢快的歌声向他这边迅速靠近，甚至让他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就和一双圆溜溜的比那只黑狗还大还黑的眼睛对上了。

一个小男孩正穿着看起来就光滑的金色睡衣，正含着棒棒糖，侧着身，隔着大门的栏杆跟他对视着。

“你是谁？”

那男孩眨了眨眼，好奇地朝他凑了过来，直到半张脸都塞进了栏杆缝隙里，白嫩的脸挤着，像是被压瘪的糯米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