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不要啊!
陛下你不要过来啊!
施行早在心里疯狂尖叫,不要给我行礼!
会折寿的!!!
她慌忙学着对面姿势照做,挥起翅膀把头拼命往下低,她一定要比始皇帝头更低!
余光瞥见嬴政收手,她赶紧回正,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国师,二世而亡,其根本在我。”嬴政承认。
当然,他也决计不会放过那些蠢货。
听见他这么说,还说得这么干脆,施行早非常吃惊,小心翼翼看着他:“始皇?”
难道,刺激太大了?
她这一手,好像是有点太直接了,没有缓冲余地。
“国师不用担心,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史书就在他身后放着,事实如此,嬴政只能向前看,看向田里忙碌的黔首。
这些人帮大秦灭了六国,最后又反过来灭了大秦。
史实证明,他的敌人不是他以为的六国贵族,他以为的威胁也不是威胁,而是这些明明一直出力、却没被他放在心上的黔首。
也是,没有他们,如何能有现在的大秦呢?
嬴政看着田里的黔首,负手而立,慢慢吐了口气,道:“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如今天下初定,我秦律也该适时调整了。”[3]
“国师,我欲免除今年田租,并将此后田税减至‘十五税一’。”嬴政顿了下,目光闪动,但还是说了出来,“我实愧对他们。”
施行早默默叹了口气。
她看《史记》,司马迁笔下的始皇帝功过极其鲜明。但无疑,他不是一个盲目自信、听不进去劝的人。
历史上,他战败主动找上王翦、许诺重金并交托全部兵权,采纳李斯的《谏逐客书》,还有昔日主动挽留尉缭,允许顿弱不行参拜之礼。
更别提这些日子以来,即使在时间多出一倍的明月星球上,他也几乎没有闲过。
秦能统一,绝非侥幸。
作为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做什么都像盲人摸象,可能始皇帝也需要指引吧。
但她这个国师是当不了帝师的,她能做的,就是给他史书,真正意义上做到以史为鉴,让他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像这里黔首种田一样,积极建设美好大秦。
施行早看他脸色,见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并无勉强之色,那点小心思就有点克制不住了。
“始皇,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国师但说无妨。”
“尔想过立胡亥为二世吗?”
“绝无可能。”嬴政想也没想,语气果断至极,“我虽不满扶苏,但也知他是我最好的选择。”
说到扶苏,他心头就蹭蹭烧起了一把火!
他原以为是胡亥谋权篡位,却不曾想。
原是两个蠢货撞一块儿了。
扶苏,比他以为的愚蠢还要愚蠢!
连秦二世都不是!
至于胡亥,更是蠢到出奇,他就当没有过这个儿子。
等他回到咸阳,饶不了他。
还有赵高!他要亲眼看见这两人的下场!
“陛下。”
听见门口传来的声音,施行早心都悬起来了。
是李斯。
斯相……你怎么专挑这个时候来?
施行早震惊看过去,嬴政没有转身,也没说话。
李斯浑然不觉,只按部就班禀告:“陛下,我等到馆舍了。”
“始皇,我们一起出去吧。”施行早弱弱道,“我还挺想知道,陇坂道上馆舍是什么样子的。”
嬴政默默看着她。
国师方才还说随他处置。
施行早与他对视。
变成鸟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此,两颗圆圆的眼珠自带无辜感。
“走吧。”嬴政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但李斯已经察觉出不对。
从咸阳伊始,陛下就有心事。
他没跟自己说,但国师应是知晓。
要不,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一下国师?
反正陛下也没说过,不准他们找国师说话。
据传国师喜欢玉器,要不他先送上一整块白玉呢?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亭长提着铜灯,带领一行人走去馆舍。
这里的馆舍不比咸阳周边新,许是因为靠近旧都,也有十来座屋舍,整体不比咸阳附近小。
风刮得极大,吹得施行早都有些飞不稳了。
她努力扇动翅膀,风却猛地一小,嬴政微微侧身给她挡住了西北风。蒙毅看见,也极快反应过来,侧身一挡,她再扇动翅膀就轻盈多了。
嬴政配合她,大步流星走进屋里,进来就关上房门,道:“是我疏忽了,国师,西垂之地十月经常刮大风。往后尔不必陪我回来,若是天好,我再叫尔。”
“没事,我也想出来看看。”施行早说的是真心话,但嬴政想到的却是她显而易见的袒护。
蒙毅点亮蜡烛就走了出去。
屋里只有他和国师,他就直接问道:“国师认为李斯不该杀?”
他声音很平淡,施行早也听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犹豫着说:“我是觉得他很有才华,但到底要不要杀,得始皇自己决定。”
嬴政并没思考就道:“杀了可惜。”
李斯,杀了可惜。
“国师之前让我暂缓为扶苏确定老师,其实是相不中淳于越吧。”
施行早委婉回答:“我不太懂这些,只是为长公子择师,慎重些总是好的。”
“是啊,只怕原本的我,也是悔之晚矣。”嬴政丝毫不避讳那段失败的历史,“博士中,无可为师者。”
施行早猜到他肯定是想到了《史记》中那一段。
陈胜起义,胡亥召博士和儒生询问对策,叔孙通对曰,“群盗……不足忧”。
虽然并未提及具体是谁所言,但想来,始皇的心也该凉了。
施行早想想问道:“始皇想给长公子寻一位什么样的老师呢?”
“精通儒法两道,忠厚务实——不。”嬴政说着想起了扶苏,再找一个跟扶苏相似的夫子有何用,想到史书上的结局,他改口道,“还是行事灵活多变,不要拘于常规吧,我不想再看到史书上的扶苏了。”
扶苏,已经够死板了。
灵活不墨守成规,施行早从秦末汉初的一众名字里翻翻,想到了一个人,陈平。
绝对灵活,可儒法两道,他都不沾边啊?
“始皇。”施行早试探问道,“尔觉道家弟子如何?”
嬴政:???
他顿了两秒才说:“我以为国师看中的,是墨家。”
大秦以法治国,钜子和墨家他尚没定论,国师怎么冷不丁——又跳道家那儿去了?
施行早直白表示:“始皇,我只负责提出意见,不负责解决问题,长公子老师人选,还需要始皇仔细斟酌。”
她终于明白当谋士的爽了!
“那国师所言是何人?”嬴政大致有数,绝对是下一个王朝的肱骨之臣。
管他哪家,有用就行。
大秦不亡自然不会有下一个王朝,那肱骨之臣,自然越早来秦廷越好。
施行早犹豫道:“他的籍贯并不可考,始皇若真想请他入朝为官,不如等日后东巡时,再行查探。”
“也好。”嬴政并不急于一时,“我等还在西巡路上呢,再过两日,我带国师去马场看一看,周遭正好还有我大秦铸造兵器的工室。”
说起兵器,施行早自然想到了战事:“始皇打算什么时候征战百越?还是明年吗?”
嬴政诧异。
他以为国师反对战争。
他本来都做好,实在不行让秦二世再打的准备了。
看国师也支持,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忙道:“往后几年我欲休养生息,劝课农桑,只在南北做基础防御战事。”
“始皇不会想提前修长城吧?”施行早怀疑地看着他。
嬴政与她对视几秒,道:“国师可能对我有误会,既知史书,我焉能再犯?只是驰道还是要修的,我大秦将士的血,不能白留。何况我需要驰道传递各郡事务,如此才能更好整合原六国土地。”
“我明白,始皇,我亦可助尔一臂之力。”施行早告诉他,“尔等进出我明月星球,从哪里进,出来就只能回哪里,带去的东西也会跟尔一同带出;但我不同,我进明月星球,出来时可以去到任何一个有穿梭卡的地方,比如此时,我就能直接去到隗丞相身旁。”
嬴政心头一热,追问道:“国师亦可将此间之物带去隗丞相处?”
“可以。”
“那若是行军打仗,岂不是就能随时补给粮草?也不需另外派人护送了?”嬴政眼睛里迸发出了热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