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着这家生意最好,有许多人来,大概是因为快要过冬,黔首买布缝制衣裳。
“哎,尔可知国师?”
一道特意压低,但在施行早听来、十分响亮的声音响起。
她低头一看,布肆旁的摊位上,一个卖陶器的小贩正同旁边卖木器的小贩攀谈。
他脸型圆润,日子过得应该不错,眼睛里透出一股不同于多数人的光采。
身旁,卖木器的小贩与他是两个极端,脸色蜡黄,眼神也十分呆滞:“听说了。”
“国师不是人,知道不?”
陶器小贩边说边看四周,生怕被人听见了:“今年祭祀,国师可是跟秦君同位呢。”
“嗯。”木器小贩无精打采。
从开市到现在,他一样东西也没卖出去,若是再卖不到钱,他怎么给阿母添置过冬衣裳呢?
眼见一天比一天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陶器小贩越说越来劲:“国师是一只鸟,玄燕,听说是老天派下来帮助秦君的。”
“帮什么?仗不是都打完了吗?”木器小贩不识字,但服役打过仗,虽然没立军功,但好歹是活着回来了。
他归家时听见士卒议论,现在什么诸侯国也没有了,以后只有他们大秦,他们秦军是最厉害的,除了北边衣不蔽体的野人,他们以后都不需要打仗了。
木器小贩不知道野人到底有多厉害,但再厉害,还能胜过六国吗?
他不信。
他觉得不需要国师,他们也能打死野人。
陶器小贩也不知道国师能帮秦君什么。
他思考半晌,慢慢道:“帮我们这样继续太平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说完,他有点怔愣,似乎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木器小贩没吱声,依然是那副麻木的样子。
市集上的声音依旧,嘈杂纷乱,但施行早却没有了方才看热闹的心思。
她站在布肆上,一直到关市,章邯过来寻她,陶器小贩已经走了,但木器小贩却依然没有卖出一样东西。
他卖的都是最基础的木器,盛水的盂,舀水的勺,还有盛饭的盘。
没有雕刻花纹,只是最基础的样子,施行早看得有些心酸,飞去找章邯,见他身后跟着不少人,就飞近用翅膀遮挡,递给他一块金饼,道:“章少府,尔去帮我买下那人的木器。”
她凭空变物,章邯并不觉稀奇,只是顺着国师目光看去,那一堆普通到极点的器皿,让他甚感怪异。
不过他也不多问,只是多看了几眼小贩,把他的模样记住,才斟酌着说:“国师,黄金贵重,远超其木器定价,我看他衣裳破旧,不如拿布匹与他置换呢?”
“这样也好,章少府,就照你的意思来。”施行早方才瞧见他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布肆,想来应也是想买布的。
章邯虽没穿甲胄,但衣衫齐整,束高冠,佩剑,一看就来历不凡。
卖木器的小贩看见他走来,收拾动作都快了许多。
章邯站在摊前,直言:“尔的木器我全要了,需要多少布匹?”
啊?
小贩愣了一瞬,一时间不敢相信。
他、他全要了?
“扑腾——”施行早做不到一直悬停在半空,为了保持平衡,她只能轻轻扇动翅膀。
振翅声叫醒了小贩,他慌忙说了个数字,随行侍卫当场拿布给他。
还是新布。
小贩拿在手里,注视一行人走远,都不敢相信。
这,这就全卖出去了?
回去路上,二十问施行早:“主人,你是在帮助他吗?”
“算不上。”施行早飞得很高,俯瞰大地,看过一个又一个人,“我只是买了他的东西而已。”
“那你还会买其他人的东西吗?”
“当然,这里的一切都是我没有的,我拿我用不着的,跟他们交换我能用得着的。”施行早反问道,“而且你不觉得那些木盘木碗,我现在用着刚刚好吗?”
回到大郑宫,施行早什么也没说。
章邯把集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嬴政,嬴政以为国师会来找他,但一直到出发西巡,国师也没来过。只是每天照例去集市,从一些穷苦黔首那里买了许多粗制滥造的小玩意儿。
秦诏天下,封国师的消息逐渐传开。
颍川郡。
秦灭韩后,因境内有??颍水??流过设此名,治所阳翟。
今晨下了一场雨,下到现在只剩下细微雨丝,可风却越来越大,十月的风里裹着寒气,是只穿单衣会觉得冷的时候了。
一男子戴着斗笠,微微颤抖,但仍站在雨里听小吏宣读大秦新传下来的诏令。
“此乃新年岁首,陛下封国师的诏书。”
国师?
斗笠下,一张略苍白的脸轻颦眉。
难道那暴君得到了哪位能人?
“天降玄鸟……今尔拜玄鸟……为国师。”
他恍神,没听清名字,但也知晓此“能人”了,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好啊,做的真好,也不知是哪位壮士,居然能骗暴君到如何地步!
封一只鸟做国师,此等笑料,他都有些不想找人行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