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好奇的童音:“椰树是什么?为什么要请我二叔?让他爬吗?你怎么知道我二叔烧得牛蛙最好吃了?你是他朋友吗?”
乐不思蜀的宋槐安猛然转身,发现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眨着,却藏不住几分探奇的光亮。
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猜出了这应该是张羡川那位她上次没有见到的小侄女,他的那块心头肉。
宋槐安忙做了一个示意她退后的动作:“你是岱岱吧?快离远点!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你娘呢?照顾你的大人呢?”
见孩子就那么大一点人,她又放柔了语气,却依旧难掩焦灼:“府里早就吩咐过,你二叔这院儿沾了疫气,为防止传染,全府上下谁也不许靠近。快些回去找你娘,仔细沾了空气中的秽气,染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吃很多药,很苦的。”
小姑娘语气里毫无怯意:“我不要,我好不容易才过来的。为什么我生病我二叔可以守着我?他生病我就要躲得远远的?这不公平。”
宋槐安又急又怕:“那不一样,你的病虽然重,但是没有传染性,你二叔他的病可能会传染你。”
小姑娘还是不走:“那为什么你可以在这?你就不怕被传染?”
宋槐安耐着性子解释:“因为我是大人,而你还是个小孩子。听话,快回去,不然我喊你家大人来带你走了。”
小姑娘不屑地瘪瘪嘴:“真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你想趁没人摸我二叔腹肌吗?我都看到了,你骗不了我,等我二叔好了我就告诉他,看你怎么办。”
宋槐安差点腿一软坐倒在地,偏还得强撑着成年人的体面,结结巴巴辩解::“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我那是在用酒精给你二叔降温,不信你出去问问医生,你二叔是不是烫的像块刚出炉的烤白薯。”
小姑娘歪着脑袋,一副 “我早已看穿一切” 的模样,小大人似的摆了摆手:“不重要,等我二叔醒了,他自有分辨。”
“别别别!” 社死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宋槐安,她往前近了两步,几乎要给这小祖宗作揖,“我的小姑奶奶,算阿姨求你了,可千万不能告诉你二叔。这事儿要是被他知道了,我非得连夜离开京城不可。”
她急得团团转,搜肠刮肚想找个说辞,苦着脸打起比方:“大人的事该怎么和你解释呢?跟你打个比方,你二叔对阿姨来说就像美味的牛蛙,阿姨只是馋了,阿姨真没别的坏心思。你相信阿姨,好不好?”
小姑娘将头一扬:“那好吧,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告诉他。”
宋槐安如蒙大赦:“好好好,你说什么是什么。”
“你掩护我出府好不好?我已经憋在家里很久了,我想出去玩。可娘每天都让人看着我,连墙都翻不了,我现在都是趁他们睡着才跑出来的。”
宋槐安想了想外面肆虐的疫情,大义凛然道:“……那你还是告诉你二叔吧,大不了我让他摸回来呗,谁还没一块肌肉了?”
小姑娘急切道:“你这个大人怎么又没出息又说话不算话呢?还说我说什么是什么,你骗人!”
宋槐安不服:“嘿,你这小孩,我怎么就没出息了?”
小姑娘盯着她明显不够平坦的腹部,刮刮自己的脸,鄙夷地说道:“喜欢腹肌你为什么不自己练呢?光眼馋别人的有什么意思?一点志气都没有,真丢我们女生的脸。”
体测跑个八百都费劲的宋槐安默然不语,幽怨地回头望了眼榻上的人,腹诽道:“果然是你家的小孩,不仅和你一样黑,还和你一样烦人。”
还没等她琢磨出该怎么把这玩心疯了的小祖宗哄回去,负责照看的家丁就寻了过来。好言好语劝了半天,小家伙半点不依,家丁没法子,干脆弯腰将人往臂弯里一夹,硬带了回去。
那孩子犟得跟头年关待宰的小猪似的,四肢扑腾个不停,真比按头猪还费劲。
夜半,宋槐安重新给张羡川量了次体温,又摸了摸额头,确认烧退了,终于放心下来。她把他把上衣穿好,以防自己那双手又跃跃欲试地放上去。
她开始寻思到底要怎么才能让朝廷下场,西药价贵且不易得,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张羡川这么幸运地尽快用上退烧药,那些没机会的底层百姓难道就要不明不白地扛着病痛等死吗?凭什么?
可是她宋槐安不过一介草民,她没有一个有话语权的身份。这里也没有市长信箱和投诉热线,别说建言献策了,她一个和朝廷沾边的人都不认识。
她一边缝口罩,一边继续逼自己想点辙出来。缝制完手边的纱布,她开始动手制作一份不论是否劝得动朝廷都用得上的防疫规划书,根据一百多年后的经验,她初步规划出各司其职的四个机构:检疫所、隔离所、消毒所、诊病所。
笔走龙蛇间,她尽量将脑海中现代防疫体系拆解成一套清朝人能听懂的规划:检疫所设于各个主要城门,配专人查验往来行人,测体温、问旅居,可疑者即刻扣留。
隔离所择城郊空宅改建,分男女病区,每日通风消杀,避免交叉感染。消毒所备酒精、石灰、烈酒、煮沸的艾草水,专人沿街喷洒,器物蒸煮。诊病所则汇集中西医之力,轻症者施药调理,重症者对症施救。
每一条都尽量写得详实,既掺着她穿越前那点不多的防疫经验,又斟酌着清末的物资条件与社会认知,不敢有半分虚浮。
烛芯摇曳中她却越写越清醒,一点倦意也没有。从病例分类到物资调配,从医护分工到百姓宣教,她把能想到的细节一一罗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痕迹,像在荒芜的土地上开出希望的花。
笔尖在 “预后随访” 四字上停住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粉。烛火燃尽,灯芯簌簌落下灰烬,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指腹蹭到了未干的墨痕,额头沾染着墨色,她却顾不上擦拭。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捧着凝结着自己一夜心血的规划书,由衷地希望它们能在这场来势汹汹的浩劫中挽救一些无辜的性命。
虽然她已经来了不少时日,也手抄过一遍《红楼梦》,但是很多复杂的繁体字她还是记不清具体写法,所以她现在的日常书写是繁简体混着写的。所以她寻到赵清如,将这份在外人看来时而飘出几个错别字的心血之作和一大叠口罩交到了她手里。
虎闻蔷正对着铜炉煽火,火星子随着扇风的动作簌簌往上跳,映得她眉头皱成一团,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焦灼:“你听说了吗?今个儿太后和皇上的圣驾已经离京了,往热河行宫避暑去了。”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宋槐安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尾,满肚子熬夜赶制防疫章程的郁气,尽数凝在一声冷嗤里:“呵,到底是避暑还是避疫,老太太自己心里清楚。”
话落她忽然心念一动,老佛爷离京,这难道不是一线转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