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似乎正值暗杀委托的旺季,接连几天,揍敌客主宅里都空荡荡的。
伊洛斯照常起得很早,按时前往主宅报到,没工作时就和糜稽少爷待在一起,一边替他画图,一边插科打诨,顺便偶尔蛐蛐伊尔迷少爷。
然而一旦回到宿舍,那些短暂的热闹就会迅速从身体里退去。
原本被填满的地方变得更加空洞,胸腔里沉闷的烦躁久久未能消去。
有好几次她想去咨询那些颇有资历的管家,试着从他们口中打探一些关于伊莉莎的过往。
但几乎都能料到后果,他们全是夫人和家主的人,一旦问出口了,基裘夫人就会立刻接到消息。
下次见面,对方绝对会激动不已地抓住她,声音高昂地问:“伊洛斯,你想知道关于伊莉莎的事?怎么不来亲自问问我?!”
光是想想那副场景就觉得窒息,她暂时打消了去找管家打听的念头。
直到揍敌客们出差的第五天,伊洛斯照常在休息时间混进女仆堆里试图获取有用信息,却意外听到了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
“梧桐管家刚刚通知,家主和夫人都要回来了呢。”
“啊?怎么会突然提前?”一位女仆显得有些意外,“我这边的日程里,夫人的委托至少还有两天才能结束。”
“家主那边也提前了,总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的样子。”
有人神秘兮兮地补充,“我还接到通知说要去打扫刑讯室,好像是某位主人回来要用。”
正抱着洗衣盆从她们身旁经过的伊洛斯,猛地停下脚步。怀里的塑料盆没能拿稳,一下砸到地上,发出一声格外突兀的巨响。
交谈声戛然而止,一群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嘶......好尴尬。
捡起衣服后,伊洛斯佯装无事发生,欣赏起窗外那片毫无观赏价值的阴沉天空。
“伊洛斯?你不是已经调职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她摸着脖子,含糊地解释道:“啊,我们宿舍的洗衣房太满了,还是在这边洗比较快。”
“这样啊。”
对方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其他人也很快围在一起,重新谈起刚才的话题。
伊洛斯往洗衣机里塞着衣服,时不时侧眼瞥向不远处的人,竖起耳朵,悄悄听着。
“会不会又有哪个女仆犯错了,要被送进去审问?”
“一般不是会直接处理吗?这得是多严重的错啊?”
“说起来,上次发生这种事,还是糜稽少爷的那个女仆吧,叫什么来着......”
“苏珊。”
伊洛斯下意识接了一句,随后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直接说出声了,连忙捂住了嘴。
女仆们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向她投来,对话中断片刻后才重新开始,她们的交谈声压得更低了。
但伊洛斯还是能勉强听见,只是没心情继续待在这里了。
基裘和席巴都要提前返回枯枯戮山,还要求在他们抵达前就准备好刑讯室,再加上前几天梧桐意味不明的试探,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她大概是死期将至。
体罚不要过来啊!
她真的不想被弄得浑身血淋淋的。
而且,刑讯这种东西,怎么看都是面对拒不开口的犯人时才会采取的特殊手段。
伊洛斯觉得他们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
首先,她根本没什么值得审问的重大秘密,就连手机密码都是一二三四;其次,就算真的有什么,他们也完全不用动手,大概在看见那些锈迹斑驳的刑具后她就会立刻招了。
伊洛斯拥有无比清晰的自知之明。
可万一,他们想问的根本不是偷偷搞账号的事呢?万一是她和伊尔迷少爷的事呢?
伊洛斯缓缓闭上眼,黑暗中,苏珊那一根被切断的手指蓦然闪回,就那样躺在一小片血泊之中,躺在她的眼前。
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信得过伊尔迷了?
信任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压下了许多足够惊醒她的东西,午夜梦回时曾将她困在猩红血色中的恐惧,正渐次被某种类似幻觉的温度所替代。
苏珊的脸、詹姆斯的脸,那些曾在她面前失去生命的面孔,也在梦境中重叠、边缘逐渐模糊,最终融合成一个不再那么令她害怕的轮廓。
尽管伊洛斯并不愿意承认,她最近偶尔会梦到伊尔迷少爷......
她深呼吸了一下,离开洗衣房时,心情已经被一种迅速滋生的恐惧占据了一大半。
窗外是一片发灰的草地,压抑而黯淡,蜻蜓振翅的嗡鸣声盘踞在空气中,与女仆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交叠在一起,随着距离逐渐被拉远,落入耳里回荡出一圈圈的杂音。
伊洛斯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着,忽然从那些声音里捕捉到一个令她驻足的信息。
“伊尔迷少爷好像也提前回来了呢。”
“唉......看来真的有大事要发生了。”
伊洛斯稍显困惑地歪了下头。
伊尔迷少爷回来了?
虽然在当下这种不甚了然的情况下,避而不见显然是最稳妥的选项,但伊洛斯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他一趟。
于是她放好衣服后就直接飞奔向主宅,越靠近那里,身体里的恐惧就越发沉重,脚步越像陷入了泥潭,每迈一步都要喘不过来气,衣服被汗水浸湿后贴在皮肤上,闷热又湿黏。
直到她成功站在了那棵树旁,费尽力气避开粗糙的树皮和四处爬动的小蚂蚁,最终爬到最顶端的枝干上——
一声惊雷从天际炸开,不断翻滚的阴云把天空压成灰蓝色,闪电亮光不时从中透出,裹卷着雷电的云层从天顶垂落,转瞬砸下雨珠。
没一会儿,伊洛斯就被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她坐在枝干上抹了把脸,面色灰暗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阳台。
伊尔迷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上,室内的景象本该一览无余,但隔着一层雨幕,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模糊了一部分视野。
一道人影从中缓缓浮现,苍白的皮肤边缘被切割得模糊不清。
伊洛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伊尔迷少爷真的回来了,她没有白跑一趟。
那道人影上半身毫无遮拦,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看起来似乎刚从浴室出来,一边擦拭着发尾,一边朝窗边走来。
伊洛斯现在没有余裕思考他为什么没穿上衣,也顾不上自己隔窗偷看的行为到底合不合适。
她在心中不断祈祷着,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
伊尔迷的脚步忽然停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越过纵横交错的雨帘,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看过来了!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还站在那里,像对伊洛斯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感到非常不解,偏过头,眉眼略微压低,视线一动不动地锁定在她脸上。
伊洛斯:“......”
她坐在风雨飘摇的树枝上,与他对视了几秒。
笨蛋!别看了!快想办法把她弄进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