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在十岁的时候,不像你和伊路,从那么小就认识。”
关于流星街的回忆,伊洛斯很少听母亲提起,所以她之前一直把它归类于不太美妙的那部分记忆里,否则一定会被主动提出。
这种判断部分来自母亲的沉默,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流星街那个地方本身,据她所知,那实在不像个能铸就美好回忆的地方。
贫穷、混乱、环境艰苦,但又并不是完全无法让人生存。
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容易盘踞着与底层差异过大的势力。
基裘夫人属于从小在流星街长大,却也能活得不错的那部分。至于夫人的家世,到底是隶属于掌握权力的长老会、教会、富商,还是别的什么,伊洛斯并不清楚。
总之是那片贫瘠土地上的尖端。
“修女们会在空闲时开设课程。被收养的孩子,或者感兴趣的流浪孩子都可以去听。”夫人的语调比起以往缺乏了起伏,显得更加沉静,“但我不可以,他们从来不让我离开庄园。伊洛斯,你难道不觉得这种规定毫无意义吗?”
伊洛斯顺从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会偷偷溜出去。为了证明我并不需要他们所谓的保护,我在十岁时就可以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抢够一整周的食物,即使我并不缺。”
说到这里,夫人的唇角翘了一下。
从那点弧度中,伊洛斯隐隐察觉到一种扭曲的优越感,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
她很好奇,从基裘夫人这种讲述中,作为曾经的受害者,她明明应该很痛恨长辈对孩子过度的保护。可从现在来看,她显然继承了这种控制欲,并把它延伸到了年纪尚幼的奇犽少爷和柯特少爷身上。
“那一年,快入冬的时候,我放火烧了庄园的粮仓。”
夫人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脸上的笑意更旺盛了。
“大家都因为冬天快到了却没有食物而焦头烂额。就在那时候,我独自剿灭了一个黑恶团伙,从那里搜刮来了足够整个庄园人吃一个月的食物。从此,再也没人敢阻拦我了。”
伊洛斯:“......”
自己放火,再自己当救世主吗?
她总觉得这套操作有点熟悉......夫人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最危险又最安全的存在,反复横跳于两个极端,一边制造恐惧,一边提供庇护,最后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成为所有人不得不仰望的中心。
基裘电子眼里的光又跳动起来。
从那种近乎燃烧的光影中,一种巨大的狂喜和骄傲仿佛传递到了伊洛斯心里。她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好像再次产生了某种理解与领悟。
......夫人的教育很严苛。
可严苛之外,她偶尔对孩子们,甚至对不是孩子的伊洛斯展现出的期待,明明是一种对反叛的期待,对意料之外的期待。
基裘夫人渴望异常。
渴望孩子们展现出的变化,渴望在被束缚到几乎无法呼吸时,突然爆发出的足够惊艳的力量。
为了让这种变化最终以最精彩的形式迸发出来,作为母亲的她则需要亲自收紧束缚,以此促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像那年初冬的大火,基裘夫人能做到的事,她的孩子们也必须做到!
伊洛斯因自己的洞悉而战栗起来。
理解揍敌客这一家人的思维,怎么看都不算一件好事,毕竟他们的逻辑实在扭曲又奇怪,她不想被同化。
她摸了摸脖子,问道:“那我母亲呢?”
“噢......可以自由出入后,我经常去城镇里的教堂。教堂后有一个破旧的广场,那里面有许多破碎的罗马柱,我到现在还记得。”
声音轻快起来,基裘双手合十放在脸旁,笑意盎然。
“你母亲就躲在某个罗马柱的后面。她总是在看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伊洛斯不自觉向前倾了一点:“然后呢?”
“然后——我抓住了她,我、我......”夫人的语气再次激动起来,“我发现伊莉莎在画我!”
“噢......”
伊洛斯的视线飘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意外。
“我问她为什么总在偷窥我。她说,因为她觉得我很独特,所以想把我留存下来!很独特!伊洛斯,你能懂吗?!”
“我大概懂......”伊洛斯轻声回答。
大概能懂......对于基裘这样的人来说,权力意义上的臣服和审美意义上的注视,带来的愉悦感或许有天差地别。
“从那之后,我就决定,要让伊莉莎成为我的手下!”
“母亲从那时起就被您任命了吗?”
“对!”基裘回答得非常理直气壮。
伊洛斯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
十岁就能放火烧自家粮仓、再独自剿灭黑恶团伙当救世主的基裘夫人,和只能躲在罗马柱后面偷画别人的母亲,一个张扬,一个隐蔽。
她真的不是被迫的吗?难道还能是你情我愿?
考虑到她们那时的年纪,伊洛斯又觉得,也有可能只是小女孩在过家家,后来慢慢就被当了真。
印象中的母亲一直是安静而顺从的。
她隐约觉得,她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可能并没有基裘夫人单方面说出来那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