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张开嘴。

如果是正常社交距离下倒也没什么，可在这种注视下，她第一次觉得开口说话那么困难。

吞咽声在安静的阁楼里清晰可闻。

氛围正不可挽回地向那本粉色少女漫靠近。

但伊尔迷不是霸道少爷，她也不是娇羞女仆，伊洛斯搞不懂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明明刚才她还在骂他，明明她的核心诉求是争取工作分配和职业自由，为什么现在会被迫站在墙边，在这种被审讯的凝视姿态下，重复一句听起来非常危险的话。

总之，她现在的任务就是快速说完那句话，尽量阻止他们俩周围长出那种艳俗的红色玫瑰花。

于是她又试了一次。

一直闭合的、被唾液微微濡湿的唇瓣，在分离的一瞬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胶连拉扯般的声响。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嘴唇张合会发出声音这种事明明再正常不过了，她却因此忽然产生了一种无端的羞耻情绪，好像连最普通的生理细节都在伊尔迷的注视下变得无法隐藏。

“我的意思是......”

睫毛轻颤着，伊洛斯的声音几乎要融于雨里。

她注视着面前伊尔迷的眼睛，那双专注地盯着自己嘴唇的眼睛，仿佛要将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口型都仔细确认一遍。她从中感到一种强烈的展露感，好像把自己完整地摊开给他看了，可明明只是说一句话而已。

“我不只想当您的女仆。”

终于结束了。

伊洛斯绷紧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手也从他胸前滑落。

伊尔迷的视线重新回到她的眼睛上，快速眨了眨眼，随后又点了点头。

那双绿眼睛此刻被垂落的睫毛遮挡了大半，眼底落下一片扇形阴影，她的眼睛原本像一片雨后初晴的森林，绿意明亮而清澈，但偶尔那片绿也会变得更加深邃，像雨水顺着晶体冲刷而下，虹膜纹理透过雨幕显得朦胧而梦幻。

伊洛斯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伊尔迷忽然发觉，他并不完全抵触伊洛斯的变化。

尤其是因他而起的、身体上的变化。

那种迷离的光晕令人心神摇曳，那种细微而无法伪装的东西比她平常端正的微笑更容易确认，他渴望伊洛斯眼底的羞耻与不甘......甚至想要变本加厉地促成这种变化。

于是他拨开了她脸颊旁散落的发丝，以一种自认为还算温柔的动作，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捏住她完全露出的、已经染上绯色的耳尖，凑近，认真地观察起伊洛斯的耳朵。

“都说了不要随便碰我了......”

伊洛斯用力推开他，脚步急促地走到床边，像一根木棍一样直直倒在了床上，身体朝下，脸贴在被子上。

心跳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中，胸腔里的震颤甚至像传递到了全身，被不断回弹着。

伊洛斯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停止运作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身旁位置的床垫忽然塌陷了一点。

她侧过头，看见伊尔迷坐在那里，又把头转回去了。

不能因为最后那句话，就让他把前面那一长串控诉不当一回事，伊洛斯坚定地告诉自己，她必须让他记住自己到底有多可恨。

“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她闷闷地说，“前面骂你的那些也是真的。”

“噢，真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从来没想过你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你一直很自信。”她再次重申了一遍，“我不想当你的女仆也是真心话。”

“可你明明说，你不只想当我的女仆。”

“这不冲突。”

伊尔迷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复杂而多样的情绪，讨厌和在意，这两种东西又不是不能共存。伊洛斯必须要向他澄清，这种复杂性不能被他当成她离不开他的证据。

绝对不可以！

“你还说，和我在一起不如糜稽或柯特，甚至不如亚路嘉，这也是你的真实想法？”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调比平常更加平直，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压又丝丝缕缕地从他周身开始扩散而来。

伊洛斯默默挪远了一点，瞥了他一眼，小声嗫嚅道：“是气话。”

“你说了都是真话。”

“人在愤怒状态下说话容易掺杂夸张成分。”

伊尔迷安静地看着她，那种眼神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有被说服。

......真难应付。

这样下去，她到底该怎么和伊尔迷谈判？

至少要先把他的状态稳定下来。伊尔迷的思维逻辑不是一两天能改变的，不能指望他突然理解尊重或边界这种概念，要利用他能接受的方式和说辞，潜移默化地改变他，洗脑他，让他慢慢相信，伊洛斯不做他的女仆也可以，或者说，不只做他的女仆也可以。

糖与鞭子永不过时。

她决定用这种方法来进行向上管理。

于是伊洛斯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被蹭得乱糟糟的头发，又朝着伊尔迷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刚刚已经给过鞭子了，现在应该给一颗糖，安抚他，至少让他能先认真听完她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