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有觉得开心，这种许久未见的情绪被伊洛斯的出现重新撩起了。

作为杀手，糜稽早已习惯了死亡，可心底其实并不能完全接受伊洛斯的死亡。

就像人只会被自己在意的人所牵动，即使是冷漠的、一切以利益至上的揍敌客家族，在家庭成员身亡后，也会不惜代价地复仇。

这是父亲一直教导他们的事，家人才是第一位。

苏珊的死亡并没有在糜稽心底激起一丝波动，可伊洛斯的死亡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很难以名状的恐惧，大概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下一秒，忽然变成了碎片。

她的意识、那些精妙的画技、那双绿眼睛、她的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糜稽摸了摸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的温热液体，忽然意识到那段一起瞒着所有人偷偷搞账号的经历，或许早就赋予了伊洛斯某种特殊的位置。

至少在糜稽心底，是这样的。

而占据复杂的情绪雾团的另一种感受，则是纠结。

如果想让伊洛斯回来，就必须将她还活着的证据摆到其他人眼前，尤其是大哥和妈妈。

可他们都是会追根究底的人，糜稽又该怎么解释，自己是通过账号和画风认出伊洛斯的？

在她失踪前，账号一直还是属于他们的秘密。

即使被大哥知晓一二，他那离谱的逻辑也让他并没有摸到真正的真相，他还深信伊洛斯有一个网恋对象，并且把自己当成了对方的替身。

所以如果要告诉他们，就必须把他和伊洛斯经营账号的事也一起说出来。

会受到惩罚，必定会受到惩罚。

作为一个在家里受惩罚次数不算少的孩子，不管是鞭刑、电击还是药刑，糜稽其实并不畏惧惩罚。

只是一想到大哥在得知真相后，绝对会横插一脚，甚至会以暴露揍敌客信息的荒诞理由来逼迫他注销账号，糜稽就觉得非常不甘。

“少爷说这张能火”这个账号是糜稽和伊洛斯一手经营起来的，动机是无比纯粹的。伊洛斯想要获得认可与展示平台，而糜稽想要参与感，想成为圈内瞩目的大佬。

糜稽忽然觉得，它就像他和伊洛斯辛苦孕育的孩子一样。

他和伊洛斯纯洁的产物，绝对不能受到大哥的染指！

可如果不把真相告诉大哥，伊洛斯又没法回到枯枯戮山。

糜稽双手撑着下巴，苦恼地吐出一口气。

未曾预料到，十三岁的自己居然也会面临保大还是保小这种问题。

孩子的妈妈不在，虽然账号仍有粉丝追捧，说到底和半截入土却也没什么区别......

最终糜稽打算放弃思考，拖延几天再做决定。

毕竟从监控看来，孩子它妈现在在女仆咖啡店过得还不错，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他也不像大哥和妈妈那样，那样急切地渴求伊洛斯，所以时间不是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日常训练、暗杀委托和课程还在继续，除此之外，糜稽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一步。

电脑主机不断运行着，偶尔会发出嗡嗡的声音，那种声音以往被视为孤寂的背景音，勉强算是一种陪伴，后来又加上了咀嚼薯片的脆响。

空荡荡的房间总算被填满了一些。

可现在薯片的声音反而加深了这种沉默。

糜稽烦躁地将塑料包装扔到一旁，拍了拍手，抖掉那些散发着廉价香精味的残渣。

于是房间更空荡了。

没有任何声音，只剩喧嚣不断的嗡鸣，墙的边际仿佛被无限延伸了，糜稽坐在灰色荒芜的正中央，唯一能与他沟通的只有面前那一墙的电脑。

虚拟网络所带来的现实安宁，是这个在家里被边缘化的孩子，品尝到的一点甜头。

直到某个人的出现，像一双不属于他、却与他的精神深度绑定的手，代替糜稽接触到了他想去往的世界。

伊洛斯是第一个人，会在他大刀阔斧讲解那些不属于杀手家族的知识时，把它们当成什么天大的事一样，认真记录在笔记本里。

她总是露出那双认真的绿色眼睛，时不时点头回应，把他说的一切都放在心上，认真学习，认真执行。

即使糜稽知道，伊洛斯本身的思维模式也有些异于常人，就像她会给小桃念悼词那样。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那些功能性的部分好像已经渐渐蜕变成了一种崭新的东西。

糜稽终于意识到，伊洛斯本人，比惩罚或是账号都有价值得多。

他决定保大！

糜稽猛地站起身，飞速冲出房门，来到大哥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