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斯，你是在教育我吗？”

她微微抿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确实僭越了女仆之职，试图以自己的经验来告诉柯特该怎么做。主要目的当然是为了感化他，让他能放她通过这次考核。可感化工作做着做着，她忽然意识到，执着于一次考核是否通过的自己，和执着于线条是否完美的柯特，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同。

她坦诚地说：“我没有资格来教育您，只是分享一点自己的看法。”

柯特站起身拍了拍纸屑，把伊洛斯剪的他的小像收到抽屉里，向门口迈步，“跟我去找妈妈吧。”

“那我这次的考核结果呢？”

“我还没决定好，三天后通知你。”

“哦......”她黯然地站起身，慢吞吞地抖了抖落在裙摆缝隙中的纸屑，抱着画板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和室。

走廊墙壁两侧的挂画一幅幅从视野中掠过，柯特的步频很快，和服下摆随着步伐而轻轻摆动。

上午在走廊里发生的对话蓦然闪回他的脑海中。

伊尔迷很少与他主动交谈。但今天上午，擦肩而过时，大哥忽然停下了脚步。大哥不是柯特最喜欢的样子，却是柯特想成为的样子，强大、从容、坚定，没有任何可以被挑出毛病的瞬间。

大哥问他：“我的女仆今天是否要参加考核？”

他回答：“是”。

大哥没再提及关于女仆的事，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说起昨天的训练报告。柯特的暗杀技巧只得了九十五分。

只差五分，为什么只差五分？

不完美，还是不完美。

大哥的表情没有指责，大哥的语气没有失望，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只是不解，明明可以做到一百分的事，为什么柯特只做到九十五分就交上来。他的平静正在诉说——作为家族末子的柯特，不够完美。

“柯特，你知道该怎么做。”大哥俯下身，一只手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不管是任何事，不完美就代表不合格，不能通过。你要谨记这个标准来参与考核。”

柯特将大哥的话铭记于心。

所有暗杀课、体能课、理论课......不管是任何考核——不完美就是不通过。

殊不知，一个被视为榜样的成年人的话，潜移默化的能力究竟有多大，影响究竟有多深远，有多么轻而易举地可以渗透一个孩子幼小而透明的心灵，剧毒的触手般缠绕着他的神经脉络，盘踞在他的思维之间。

柯特不会去衡量大哥的标准是否合理，他只是接受了。

伊洛斯跟随柯特来到客厅，进门才发现基裘、席巴和伊尔迷都在。基裘与席巴坐在一起，伊尔迷则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太阳穴，神情淡然。

看清来人后，基裘电子眼闪烁的频率陡然增加：“柯特——快来妈妈旁边！”

柯特的唇角含起了乖巧的笑意，步频缓慢地走了过去，不急不缓，不显得太渴望，也不显得太冷淡。

在门口看着的伊洛斯不免觉得有些奇怪。柯特少爷明明很渴望基裘夫人的爱，在她面前却总是装出一副被动的样子，夫人叫他过去才过去。渴望被深深埋藏在心底，从不主动伸出触手。

基裘指尖轻柔地梳理着他齐耳的黑发，语气关切地问：“快告诉妈妈，你给伊洛斯出的什么考题。”

“我让她画自己心中最美好的事物。”

“真是聪明的柯特！”基裘将柯特抱上沙发，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他唇边那颗小痣。柯特在她掌心里像一只被忽然抱住的小动物，一动也不动，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熏红。

可惜基裘的注意力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目光已然移到了门口：“那伊洛斯画了什么？”

柯特的唇角微微一压：“妈妈直接问她好了。”

画板还被伊洛斯抱在怀里，她垂着头，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作为一个女仆，如果当着老爷和少爷们的面，公然表示她心中最美好的事物是夫人，是不是也太奇怪了？

身侧的目光和正对面的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伊洛斯吞咽了一下，没敢抬头，脸颊却先红了起来。

她听见席巴开口问：“伊洛斯，你心中最美好的事物是什么？”

“我......我......”

支支吾吾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

下意识地，先对上了侧面伊尔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