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特少爷的声音总是很轻，虽然还带着幼童的稚嫩，语调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平稳而克制，让人联想到料峭枝头上的寒梅，即将盛开的花苞，随风浮动而飘散出隐隐暗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柯特少爷的房间确实很香，但与夫人的浓烈不同，更为淡雅，一旦察觉了就会一直在鼻尖盘旋不去。

“您今天想让我画什么呢？”

“画你心中最美好的东西。”

伊洛斯的目光一怔。

柯特少爷，年纪尚幼，怎么出题就这么哲学？

“......能不能再缩小一点范围？”

那双葡萄般大而圆的猫瞳抬起：“不，这就是我出的考题。”

“......啊，好的。”

嘴角扯动得有点苦涩，她僵硬地拿出画板和颜料，画笔握在手中停了很久。

自己心中最美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对于一个每天在生死边缘小心生存的女仆来说，其实是有点奢侈的。也许是一种模糊而迷离的画面，比如清晨阳光从枯枯戮山灰蒙蒙的雾气里透出的瞬间，又或是夏日葱茏树林里游移的光影，但这些都是转瞬即逝的。对于伊洛斯而言，美从来不是一件可以被具体描绘的东西，即使被定格了也缺失了连续的美感。

那么，是否可以换一种角度去想？

一场画像师考核，她只要去迎合考官柯特的喜好就可以了。

于是她开始思索，柯特心中最美好的会是什么。

对面的孩子不知何时拿出了剪纸，动作熟练地握着比他的手还大的剪刀。白色纸屑簌簌散落到他的和服振袖上，有些飘到了榻榻米上。他极为专注，睫毛低垂，嘴唇微努着。

柯特少爷总是安静地站在夫人的裙摆后，像个精致的玩偶一样悄然洞察着一切。他是基裘最常带在身边的孩子，也是最乖顺的孩子。只是某些时候，在奇犽少爷被夫人抱在怀里，被夸赞时，柯特唇角的笑意总会黯然一瞬，在看到奇犽的笑脸后又会重新眉眼弯起。

所以，柯特最喜欢的到底是夫人还是奇犽少爷？

说起美......从任何角度来看，还是夫人更美一些。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伊洛斯终于找到了创作的方向。已经有几天没有看见夫人的真容了，那副画面却一直盘桓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提起画笔，那些记忆立刻就能流畅地转化为线条，先是夫人乌黑柔滑的发丝，紧接着是那双端丽的眼眸。

窗外的天暗了，伊洛斯专心于自己的画作，柯特的专注力也远超同龄的孩子，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剪纸。

或许因为久坐腰酸，最终他放下了剪刀，站起身，活动四肢后，无意一瞥的目光定在了伊洛斯的画板上。

那双猫瞳微微颤动起来。

“伊洛斯，你在画什么？”

“最美好的事物呀。”她对上柯特的目光，唇角扬起柔和的弧度。

“你见过妈妈摘下电子眼眶后的样子？”

她歪了歪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基裘之间那场考核，对于柯特来说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嗯。”

窗外的光线变化，柯特眼里的光也随之消泯下去，他看着伊洛斯，冷声道：“你是在炫耀吗？”

她的睫毛快速翕动着，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没有炫耀的意思。夫人确实很美，夫人也确实在我面前摘下过电子眼眶......”

柯特为什么会觉得她在炫耀？一个女仆画出了夫人的真容，这难道不是画像师考核中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她问得小心翼翼。

“一个女仆，不该看见妈妈的眼睛。”幼小的柯特扬起脸，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她，“看来妈妈很喜欢你。”

被柯特的占有欲震惊的伊洛斯，用哄小孩子的耐心语气解释道：“夫人在我面前摘下眼眶只是因为她想让我画她的肖像画。夫人当然也很喜欢柯特少爷，这并不冲突呀。”

他没吭声，坐回了茶袱台旁继续拿起剪刀剪纸。细细的纸碎随着夜风的涌入时而掀起时而悬浮。柯特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白纸上，却越看越觉得炫目。一道口子剪歪了，那整张作品从开头开始就不再完美了，柯特果断放弃了手中还未完成的残次品，转而拿起一张新的纸，重新开始。

对面女仆的视线仍旧落在他脸上，用看过妈妈真容的那双眼睛注视着他。

凭什么，究竟是凭什么？

柯特放下了剪纸，迎上了她的目光：“伊洛斯，我不能让你通过这次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