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他说。
伊洛斯闭嘴了,房间也变得安静,这样和他共处一室的尴尬场景里,她总想找点话说来填满空白。
好在没过多久,刚刚提出安静的人就自己打破了命令。
他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明天委托目标只有一人。我来解决。”
“明白。”伊洛斯平躺着,头顶是一片漆黑,嘴唇下意识地开始张合:“我的身体还在发抖,是不是第一次暗杀留下的后遗症呀?手也抖得厉害,看来我还是适合当女仆,或者当画像师,拿刀手就会抖,我不适合当管家。”
其实她的手根本没在发抖,此刻正纹丝不动地放在被子里。
另一张床上响起细小的响动声,然后是一只手,伊尔迷和她一样平躺着,缓缓伸来一只手,穿透两张床之间凝固的黑暗,安静地搭在缝隙里。
伊洛斯侧眼看过去,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现在没有任何他能拿走的东西,平静地问:“要检查吗?”
“嗯。”
她默然了一会儿,指尖慢慢向着两张床之间的空隙试探出去,手背凸起的指骨触碰到了他向上的掌心。伊洛斯半悬着手,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装模作样地抖动几下,那样估计会显得有点刻意。可如果不那么做,她说的慌就暴露了。
......有点累。
为了不让两只手完全贴合,她的手臂是悬空的,肌肉开始发酸,没过一会儿真的细微地颤动起来。
伊尔迷没有把手抽回去。
所以她也没有。
手背下的五指缓缓收拢了,指腹贴着她的手背收紧,温热的触感从接触面一点点渗进皮肤,顺着血管四处蔓延,让她的心底忽然流溢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只是不太想动。
“确实在发抖。”他用那种医生诊断病人的语气说,“你的画像师考核也要终止。画像师不该手抖。”
“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她完全卸下了手臂的力气,把全部重量压在了伊尔迷的掌心里。
他的手稳稳托着她的。
“这样就不抖了,我刚刚在悬空。”
他没说话。
伊洛斯听到了呼吸声,平缓而匀长,一开始她以为是伊尔迷的,后来才发现是自己的。
接触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她有些奇怪地想,想把手抽回来的一瞬却又犹豫了。是他主动提出的检查,他刚刚也说了,不要不听命令擅自做决定。所以如果现在把手抽回去,是否也等同于是在违抗他的命令?
......反正是他主动的。
她心安理得地想。
底下的手悄悄调整了位置,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间动脉的位置,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正在稳定地跳动。他的指腹开始缓慢地摩挲那个位置,沿着血管的走向一下又一下。
“身体很健康。”他说。
“您还懂脉象呀?”
“不,我不懂。”
......好奇怪。
伊尔迷没有再动了。暖意顺着手渐渐传递向胸腔,再向四肢缓慢地扩散。倦意如潮水般覆没上来,昏昏沉沉中,伊洛斯回到了那间蓝色墙壁的房间里。
苏珊和詹姆斯,形同枯槁的尸体猝然出现在她眼前。
手被她猛地抽了回去。
“您早点休息。”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攥成拳头。
安静了一会儿,伊洛斯还是从床上下来了。被窝里太暖和就总是犯困,而她今晚又不能睡觉。
“躺着就困了,我怕我不小心睡着。”她对着黑暗小声解释了一句。
“哦。”
那天晚上,伊洛斯坐在沙发上,不断地摸着自己的手腕。
总感觉裂缝中央的那朵小花要开始萌发了,被撑开的地方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样子,而新的东西正在不断生长。她期望那是一朵小花,并不是对小花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事已至此,不是小花就只能长成吞噬生命的食人花了。她隐约这么觉得。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中间值。
翌日早,两人很早就完成了此次出行的第二场委托。回枯枯戮山的飞艇上,伊洛斯仍旧坐在后排悄然观察着伊尔迷。他看起来依旧是往日里那副一丝不苟且淡然自若的样子,只是和昨天半夜忽然给她把脉的那个人有点割裂......
她把视线移向窗外,开始琢磨起回去后即将面临的第三次考核。
出题的主人是柯特少爷。柯特在伊洛斯心中暗自排名的“最好惹主人榜”里稳居第一位。可能因为他年纪太小,也可能因为性格沉静,总之是那种惹了他一下,他只会毛茸茸地瞪着你的那种,暂时还没显露出和其他揍敌客相同的阴暗特质。
伊洛斯对着舷窗上自己的倒影灿然一笑。
第三次考核,很有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