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三日,康穗托人出来消息,已经让房子都收拾好,随时都可入住,于是蔚蓝起了个大早,洗过脸吃过早饭,独自一人懒懒散散地走到邵秋住的院子。
原主与父亲的关系一般,不像与母亲这样水火不容。他的父亲是个沉默的人,只有半夜重重传来的咳嗽声提醒着人们,这里还有一个活人。
母亲喜欢的太多,而父亲只留在自己的院子里,以前也有种过什么,但好像,种什么就死掉什么。
蔚蓝很庆幸原主没有被父亲抚养——虽然和叶母势如水火,但好歹能活着。
她握着副将派人捎来的拐杖,闲适地踩着鹅卵石,走在幽静的小径之上。屋里有隐隐哼唱的声音,听起来是雪国的歌谣。
不过她从小没听到家里人唱,也不怎么确定。
轻叩柴扉,歌声迟疑了下才停止,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门口对方才轻轻问道,“是谁?”
“叶蔚蓝。”
邵秋叹了口气,将门打开,随之她的惊讶转移到自己手中,“叶将军,这是什么?”
她大大方方地戳了戳地面,“拐杖。”
叶将军对自己瞎了的接受程度堪称一绝,连打算远嫁到这里的女配都自叹不如。
小院中秋风飒起,吹的人背部发凉。邵秋打了个喷嚏,手中茶壶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真不巧,这壶没水了,要不到屋里坐坐?”
这房屋只在遥远的记忆中出现过。
那时她还很小,跟着带自己长大的奶妈穿梭在院中,父亲倚着柱子微笑看向自己。他的眼神中有几丝温情,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许确实是年迈者对于幼童的那种淡淡的怜惜。
她时常觉得这样哀伤的男人不值得做自己的父亲。
无论人类或者动物,向往强大总是一种本能。母亲与父亲并不相爱,她们之间没有爱的痕迹,也无法欺骗对方。她是通过死亡明白什么叫作“不爱”的。
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死去,母亲也会像对待父亲一般。这好像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显得有些残忍。
她指向其中一扇窗户,摸到了那个位置的桌子。
“这是我父亲以前留下的。”
“你对他还有印象?”
邵秋大概听说过她的一些事。
“不怎么记得了。”
“那……他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蔚蓝坐在窗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静静抚摸着纸面。书页随风发出声音,一群鸟从外面飞过,伴随着邵秋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对不起……我……”
她偏着头侧耳倾听,就像在思考灰尘于空中飞舞的旋律。
“倒也没有。”
邵秋的表情无从得知,但她相信如果死去的是自己,父亲也会和母亲一样。他们不仅不爱彼此,也不会爱别人。
“你的伤怎么样?”
邵秋第一次听她关心人,磕磕绊绊地说着,“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事。”
蔚蓝点点头,好像没看到伤口也这么觉得。“是的。”
邵秋将书桌清理,从旁边拿出一旁的线香,扶袖轻声点上,“屋里有些旧味道,我换了香。”这是她父亲最不喜的气味,有股奇异的气息,沉郁中伴着一丝苦闷,反而和叶蔚蓝很配,是沉稳的,没有一丝轻佻。
蔚蓝懒散靠着椅背,神情是难得的放松。邵秋收起手,却听得对方带着笑意问道,“姑娘,可否给我占卜?”
邵秋心里一颤。“将军想占卜何事?”
对方手里出现一枚黑得发亮的鱼型飞镖,安静摩挲它,不知过了多久才说,“我那一母同胞的弟弟,母亲从小就很宠爱他,我一直很好奇,母亲与他的缘分如何。”顿了顿,才又继续说,“他们的缘分一定很深厚吧。”
凡是占卜者,总归有想要知道的答案,叶蔚蓝所说,仿佛只是描述一种日常,那些孩童般的希冀都已随着时光慢慢褪去。寥寥数语,将心绪藏于问询间。邵秋知晓自己没有接话的义务,便径直坐下,摆好布局,也淡淡道,“烦请您告知二人的生辰。”
蔚蓝一五一十说完,邵秋便起卦,见两人确实缘分深厚,也暗暗惊讶。她抬头看向对方,好似往常般,表情没有波澜,按照卦象俱实禀告,将军也只是点头。
“将军可要看看和母亲的——”邵秋不紧不慢问道。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嗯?”
“出生时母亲不记得了,接生的婆婆也在我出生后就去世,家中无人记得。”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和亲时您的生辰……”
“是我自己选的。皇帝说,总要有一个日子,于是我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蔚蓝淡淡说着,“我不信命,何时出生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日子。”
邵秋沉默半晌,语气试探着问道,“听说月国也有自己的祭祀。”
“举国祭祀,皆为女性。祭祀是月国的传统,我们由母系而来,生育和祈福占卜必定为女性。”
“将军手握生死大权,应当不信神灵。”邵秋的语速慢吞吞的,桌面上满是残局。空气中线香弥漫,她的眼睛望向对方,“可是,您见过神吗?”
出乎意料的是,叶蔚蓝这次没有急着反驳。对方闻言轻怔,她抬起头,目光转向面前的邵秋,久久没有出声。拐杖滑落到腿边,她依旧置之不理,直到思绪穿透了虚无,一些遥远的往事倏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