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又称花城,四季如春,阳光热烈。
蔚蓝站在院前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脚旁还有一只灰色的大狗。它双眼炯炯有神,不善地盯着这些陌生人,发出一声低吠。
门前有几盆开得正盛的月季,女人穿着紫色的开衫,皮肤黝黑,嘴唇干裂。“额……你们是?”
她不认识这两个孩子,下意识以为是走错了门口,又或者是附近谁家里的亲戚。
“我找魏兰。”
蔚蓝拿出书包里登着寻人启事的报纸递给她。
魏兰,这个遥远却并不陌生的名字。女人猛地愣了一下,望着她,又看向远处的山,“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母亲。”
门背后跑来一道黑色的影子。女孩儿头发乌黑,发尾随风飘扬,脸庞清秀,身高已然比母亲高出一头。她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撩开门帘,没好气地问道,“妈,你干吗呢,大中午不睡觉,又偷偷揉我半袖了?”
中午日头很晒,女人已经将家里的床单洗净,和女儿的白色半袖一起挂在晾衣绳上。
看到有人过来,女孩儿的眼中有疑惑也有警觉。指指两人,低声问道,“这是谁啊?”
女人拍着孩子的肩膀,发出无声的笑。她的脸上神情复杂——或许是多年苦寻的人终于有了踪迹,又或许出于某种愧疚和不安,只是背过身去,捂着手机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蔚蓝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些的姑娘,双手拽着书包再次上前一步。她看着她说,“你好,我是魏兰的女儿,我来看看她。”
魏兰的尸骨埋在山上,是这户人家选的风水宝地。
女人说起那时家里拮据,还没来得及选更好的墓地,只是这片登高望远风景不错,而且距离自己家也没有很远。“我们想着万一一直找不到人,等死了以后就和你妈妈葬在一起,省得她孤单。”
女人姓土,她的丈夫姓范。魏兰跳下水救起他们小孩儿的时候,范文静才四五岁的样子。
和蔚蓝小时候差不多。
范文静躲在父亲身后,动作忸怩不安。她时不时拉着母亲的衣角,还没来得及换上布鞋,一双拖鞋在山上走得磕磕绊绊。
方如星不由得侧目,看到对方拉着母亲,单纯而慌张。
蔚蓝好似什么都没看到,屏住呼吸爬到山顶,看到一座小小的坟包,周围有些小野花肆意生长。
墓碑上写着,“救命恩人之墓。”
她的身上没带身份证,裤兜里除了被打湿的几块钱,还有一张夹着照片的卫生纸。三寸照片背后写着女儿的出生日期,且用拼音写了她的名字,“weilan”。
范军和土春花每年都会登报做寻人启事,还主动联系电视台想找人,但都石沉大海。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真实名字,也不知道拼音上的两个字究竟怎么写,范文静猜测她女儿姓魏,以此作为关键在网上发布过几次消息,最后不了了之。
恩人的女人自己找上门来,一路上神情淡漠。两个人恍惚站在身旁,那墓碑还是干净的,只拂得一层尘土,是山林草木的味道。
土春花觉得这姑娘有些像恩人,又不太像。毕竟年岁久远,她们统共就见了几面,还没说过话,恩人就去世了。
她大概明白了恩人跳下河救了女儿的原因——这个姑娘和自己女儿同岁,她们都是母亲。
范文静的命保住了,魏兰的命却沉了下去。这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很公平,只要你愿意交换;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残酷的。
蔚蓝想象着母亲坐着大巴逃离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家长,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她或许做过售货员,或许去当过菜工,直到路过一条小河,看到了那不停浮动的如同海藻的头发,女孩儿已经快要死了,她借着自己三脚猫的水性跳了下去。
周围的妇人和抽烟的男人发现了他们,大家奔相呼喊。果敢和探索曾经多次救她于水火之中,但汛期水位上涨,河流深不见底。
又有两个男人跳下去把她们拖过来,人群慌慌张张,医院相去甚远。等到几人按压身体的水,将她送进医院时,已经无力乏天。
土春花和丈夫给她举办了葬礼。周围人掏钱,大家选了一口还算不错的棺材,请人吹吹打打,送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警局也多次帮忙核实身份,但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份晕开水渍看不清面容的满月照片。
近些年,报纸式微,其实看的人已经很少,只有周围几个村子知道,有个叫范文静的小姑娘,小时候受过一个陌生女人的帮助。
成年后的蔚蓝与母亲不是那么相似。她的鼻子和嘴巴长得更像父亲,眼睛和母亲一样是深深的琥珀色,只有安静严肃时,眉宇才更相似一些。
但她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她不配。这样不会污掉母亲神圣的面庞。
蔚蓝很少说话,出发匆忙,未带纸钱。她立在坟前双膝跪下,给她磕了四个响头。
很奇怪,她的眼里竟然没有眼泪,好像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等待妈妈回来接她的小孩儿。每磕一次头,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