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文臣末列、一身绿色官袍的陆知舟掀起眼帘,目光穿过满殿层层叠叠的朱紫朝服,遥遥望向那身姿端挺、言辞圆滑的宋宴清。
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半点不露分毫,可心底那点置身事外的淡漠散漫,顷刻间涤荡殆尽。
只剩彻骨寒凉,翻涌着压不住的厌恨。
宋宴清当真是千年老狐成了精,算盘打的真好。既全了皇上的面子,又没真伤着温家的根本,还拿温家拔下来的几根毛安抚了清流,最后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若是放在前世,作为构筑这个世界的创作者,陆知舟或许会为自己笔下这个权谋手段炉火纯青、才智绝顶的“完美男主”抚掌称赞。
毕竟权术,本就是妥协与平衡。舍弃几名无依无靠的底层兵卒、无名护院,保全皇权体面、勋贵格局,于上位者眼中,本就是最稳妥、最划算的处置。
可此刻亲身入局、身在局中,再听闻这番冠冕堂皇、仁孝爱民的说辞,看透他将人命当作筹码肆意抛掷的凉薄手段,陆知舟只觉得齿冷心悸、万般作呕。
而此时,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在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回话后,那原本如同老迈鹰隼般阴鸷防备的目光,却在一瞬间松快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向后靠向隐囊,在心底长长舒出了一口郁气。
老三这番回答,甚合他意。
“便依老三所言。”
随即,皇帝断言道:“夺你温郡王爵禄三年,削世子温景辙一切职衔,即日罢黜在家,闭门思过半年!”
温郡王父子心头一松,连忙叩首谢恩。只要命和兵权还在,这点惩罚根本未伤筋动骨。
然而皇帝的话音未落,那满是阴霾的视线已然如同利刃般扫向殿外:“王府护院挥鞭驱民者,即刻锁拿,交大理寺严审,杖毙以谢死者!巡街指挥使、当值军卒——玩忽职守、坐视民乱、尸位素餐!”
“殿前武士!”
“在!”殿外金甲卫士轰然应诺,甲叶铿锵,声震九霄。
“将巡街指挥使拖下去,当庭杖责四十!军卒十名,各杖二十!就在这丹墀之下,当众行刑!”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惨叫。沉重的廷杖夹风落下,骨肉碎裂的闷响在紫宸殿外令人毛骨悚然地炸开。
站在后排绿袍阵列中的陆知舟垂着眼,死死盯着光洁的金砖。耳听着底层兵卒从哀号求饶到渐没声息,他修长的指骨几乎要将玉笏捏碎。
待杖声彻底停歇,半死的血人被粗暴拖走,在汉白玉阶上洇出几条刺目的红。
皇帝端坐龙椅,冷冷发话:“死伤百姓抚恤,限三日内由温家足额发放,敢有克扣,唯开封府是问。”
“深沐恩典”的恭维声在殿内荡开,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体面的句号。
可“抚恤”二字入耳,却如一枚生锈的铁锥,狠狠扎进陆知舟尘封的记忆深处。
他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骤然一缩,痛苦记忆骤然翻涌袭来。
天子脚下的百姓罹祸,尚有圣恩垂怜、银两抚恤。
可十年前,那群命如草芥、葬身火海的底层夫役,又有谁来怜惜?
十年前、也正是他前世的那场大火,毫无征兆地烧回了眼前。
那夜狂风大作,二十五艘连纲漕船困于中道狭河。不过顷刻,火起首尾,风借火势,连船尽焚。
烟焰将半壁夜空映得亮如白昼。六七百条鲜活人命困在滔天火海里,进退皆死,哀号声震天动地,十不存一。
他只记得火光最盛之际,王叔死命将他推入冰冷的急流,把最后的一线生机给了他。而王叔自己,却连同那满江官船,被烈焰尽数吞没。
事后,官府只心疼烧毁的千石粮草。像王叔那般被强行征调来的壮丁,因名册混乱,竟被草草定为“流民滋事”。莫说给其亲眷的抚恤,就连卷裹尸的破草席都没有。
焦黑的骨头弃在荒滩,在上位者眼里,不过是史书上拂去的一粒微尘。
殿内山呼如潮。陆知舟看着温郡王父子面露侥幸,只觉这满朝朱紫官袍,皆如吸饱了人血的残阳。
大宣朝堂,满目圣贤门徒,其实剥开看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温家可借忠顺之名挡去重罚,宋宴清可借制衡之道稳坐棋局、步步登高。
从来无人过问,那些枉死的百姓,倒地那一刻,究竟是何等绝望寒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随太监尖厉的高唱,百官齐齐下跪。陆知舟随众俯首,在晦暗的绿袍阵列中闭上眼,将滔天的厌恶与杀意尽数压入眼底。
他素来清醒克制,深知此刻若凭意气站出来反驳,不过是权力分赃场上的少年莽撞,只会平白折损,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那双清寒的眸子隐没在阴影里。
不急。他在心底冷冷低语。既然这世道的规矩虚伪至此,那他就一步步,踩着这些人的骨头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