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一喜,顾不上多想,反手拉住稚鱼的手腕,一边护着她拨开拥挤的人流,一边急匆匆地往酒楼林立的方向赶去。
“清荷!沈姑娘!”
陈逢时好不容易挤到白矾楼的台阶下,气喘吁吁地冲着那道正欲跨入门槛的鹅黄背影唤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脚步一顿,缓缓转过了身。
白矾楼檐下那排明亮刺眼的八角宫灯,瞬间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满头珠翠,赤金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妆容精致得甚至有些用力过猛,一双盈着傲气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与被人打扰的恼怒。
这哪里是姜绵?
分明是精心打扮、特意跑来赴这“白矾楼相看”之约的林半夏!
陈逢时猛地僵在了台阶下,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急切与笑意,瞬间凝固成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尴尬。
林半夏本满心欢喜,预备与那名满京华的探花郎相看。一路车马拥堵,唯恐赴约迟误坏了初次印象,早已心下不耐,只得提裙下车步行。
冷不丁被人当街喊了那个让她倒尽胃口的名字,脸上的傲气登时化作了不加掩饰的嫌恶。
她到底哪里像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台阶下这个面生的青衫书生,又扫过他身边那个同样穿着一身寻常小袄的丫头,冷笑出声,低低地啐了一口:“瞎了眼的蠢货,真真晦气!”
说罢,她连半个眼神都欠奉,猛地一甩帕子,双手提着那身繁复沉重的黄裙,头也不回地跨进了白矾楼那扇纸醉金迷的大门。
只留陈逢时与稚鱼站在台阶下,迎着满街的冷风,面面相觑。
……
而半个时辰前的长街另一头,人潮还如决堤的洪水般往两侧倒灌。
温家的马车蛮横冲撞,惊恐的百姓为了躲避马蹄,发了疯似地四下推挤。
路边的小摊连翻了几个,滚烫的汤水和燃烧的花灯砸在雪地里,惊叫声、哭喊声瞬间炸成一片,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脚下,酿成踩踏的惨剧。
就在陈逢时和稚鱼被人群强行冲散的那一瞬,陆知舟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姜绵纤细的手腕。
一股惊恐的人浪猛地往后退挤过来,姜绵本就身形单薄,脚下被绊了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预想中跌倒的疼痛并未袭来,她直直撞进了一个宽大坚实的怀抱里。
墨紫色的大氅带着一股微凉的夜风,顺势将她往身侧一带。
陆知舟一手死死扣着她的腰身,另一手撑在她身侧,用自己高挑挺拔的脊背生生替她挡去了周围那些横冲直撞的肘击与推搡。
撞进怀里的身子软得不可思议,隔着厚实的冬衣,陆知舟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骨架的纤细与那份温软。
两人贴得极近,在这兵荒马乱的街头,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喧闹,可陆知舟却只觉得鼻尖萦绕上一缕淡淡的清幽香气。
那是从少女发间散发出来的木樨香,不甜不腻,正夹杂着冰凉的雪气,丝丝缕缕地往他肺腑里钻。
陆知舟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心跳在这一瞬漏了半拍。
他咬了咬牙,仗着自己身量高又底盘稳当,半护半带着她,硬生生顺着汹涌的人潮,退进了一条昏暗的窄巷。
两人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七拐八绕。
直到外头那股随时会被人潮踩碎的窒息感渐渐褪去,他们才在一处避风的宽檐下停了脚步。
巷子深处,正连着一处规模颇大的市井瓦子。里头百戏方酣,锣鼓喧天,胡琴与铙钹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姜绵鼻尖被冻的通红,她忍不住揉了揉。
满堂喝彩的声浪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她闻到了市井劣酒的酸气与残雪融化的泥腥味。
劫后余生的仓惶,和着两人未及平复的急促心跳,在逼仄的暗处无声起伏。
直到长街上的动静渐渐远去,确认暂无危殆,陆知舟这才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指,卸了力道。
几乎陆知舟松开的同一瞬,姜绵便如同一只受了惊的雀鸟,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
怀中骤然一空,那股若有似无的木樨香倏地散了。陆知舟垂眸看着她,空落落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捻了捻
姜绵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只想着赶紧把这尊煞神打发了,免得多生事端。
她迅速理了理微乱的裙摆,垂下眼睫,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端起一副诚惶诚恐、生怕冒犯了贵人的柔弱姿态。
一墙之隔的瓦子喧天沸地,声浪把人底那点兵荒马乱的焦躁悉数勾了出来。
陆知舟看到姜绵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不自在的拧眉。
装什么逆来顺受?
他陆知舟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方才才替她挡了灾,她倒好,脱了险便立刻做出一副躲避瘟神的防备做派。
没了陈逢时在场,陆知舟背脊微微一挺,索性连那清贵持重的端方君子也懒得当了。
“装得挺像啊,沈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