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伙计也被这阵仗弄懵了,托盘端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个伙计捧着托盘,进退两难。
领头之人满脸苦色连声辩解:“客官,小的们皆是依凭号牌上菜!后厨按单分派,断不会弄错。您请看,这竹牌刻的,分明正是此间雅座牌号——”
陈逢时低头看去,托盘边缘悬着的竹牌,果然清清楚楚刻着自己雅间的记号。
他素来面容清隽白皙,被这股难闻浊气一熏,再加上这般百口莫辩的窘迫难堪,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莫名觉着颜面尽失,连耳根都滚烫不已。
他眉头紧蹙,也顾不上往日温雅风度,沉声呵斥:“速速端出去!莫要在此熏扰旁人!”
斥退伙计,他才尴尬转头,对着姜绵露出满是愧疚难堪的笑意:“今日实在唐突失礼,竟让这般荒唐闹剧惊扰了姑娘。”
姜绵以衣袖轻掩口鼻,浓烈异味熏得眼尾泛出一层薄薄水光。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并无大碍。
见她这般难受,陈逢时愈发过意不去,当即与稚鱼一左一右,连忙将一众伙计往外驱赶。
稚鱼一手紧紧捂住口鼻,一手不停推搡:“快走快走!定是酒楼今日繁忙,后厨忙乱弄错了菜式!”
一番推搡之下,几人捧着满盘腥膻恶臭之物,闹哄哄退出雅间。
房门重重合上。
屋外脚步声、赔罪声、抱怨絮语尽数隔绝在外。
房门一开一合,脚步声和抱怨声一股脑儿卷了出去,雅间里反倒骤然空了下来。
只是人虽走了,那股子臭味却跟生了根似的,还死死盘踞在暖热的屋子里,不肯散去半分。
地炉一烘,那味儿反倒越发发酵开来,熏得满室都像罩了层看不见的浊气。
姜绵又偏生鼻子灵,旁人闻着已觉得难熬,这味道落在她这里,简直不啻于一场活罪。
她只觉胸口一阵阵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连方才吃进去的那几口炙羊肉都险些要顶上来。
她用那方素白帕子死死掩着口鼻,再顾不上别的,快步走到临街那扇通向外头凭栏的雕花木门前,抬手便去推门。
“吱呀——”门被她一把推开。
外头的冷风卷着碎雪,呼啸着灌了进来,像有人提着一桶冰水迎面泼进暖阁,先是激得人一颤,继而才终于将那满屋子缠人不放的恶臭吹散了几分。
姜绵这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她紧绷的肩背略略松下来,正欲放下掩鼻的帕子,视线却只这么随意往侧边一扫,整个人便倏地僵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墙之隔的凭栏处,正静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风雪扑簌而下,落在那人墨紫色的氅衣肩头,又被长廊下斜斜漏出的灯火映出一点冷光。
少年立在栏边,半张侧脸被雪色照亮。
姜绵脑子里“嗡”地一声,方才被胙菜熏出来的晕眩还没退净,眼下又被这张阴魂不散的脸迎面一撞,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知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不是正旦么?按理说,这会儿他不是该在白矾楼同林半夏隔着屏风相看才是?怎么倒像个游魂似的,偏偏又晃到了她眼前。
风雪扑在半掩的门扇上,细细碎碎地响。
陆知舟立在咫尺之遥的游廊上,肩头落着一层薄雪,神色淡淡,像是早就站在那里了。
听着动静,那双黑沉沉的眼穿过大敞的门扉,先在她还未来得及放下的素白帕子上停了停,而后才慢悠悠地落回她脸上。
四目相撞。
面面相觑的一刹那,姜绵脑中头一个掠过的,便是宫宴梅林里自己连装都懒得装、半点好脸色没给陆知舟的事。
这几日她在东舍里偶尔想起这桩事,也不是没盘算过:这人虽城府莫测,却非豺狼,下回碰见总该递句软话揭过旧怨。
可眼下冷不丁撞见,她反倒拿不准主意。
他若记仇怎办?示好怕被当作攀附,冷脸又是明着得罪。
空气中除了那股子从屋里飘出来的臭气,忽地又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