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和先前陆知舟说的什么“义务教育落实任重道远”如出一辙。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白光,豁然回过头,越过一排排书架,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向不远处正执笔落墨的鹅黄身影。
方才姜绵补写书名的字,分明与这笺纸上的一模一样!
再者,这本《商君书》,可不就是姜绵方才解下布巾、亲手还给他的那一本么?
陈逢时的喉结重重地滚了滚,捏着笺条的指腹莫名地发起烫来。
他看着那个安安静静替他理着旧书的姑娘,心弦一动。
然后他又想到那日这眼高于顶的陆与归笑话姜绵市侩,说她装样子看不懂商君书,此刻的他忽而觉得陆知舟才是以己度人,过于狭隘了。
一个姑娘家能这般清醒通透,也是难得。
想到此处,陈逢时心中一股隐秘的欢喜与敬重交织着,如春水般蔓延开来。
于是他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满她绝妙心音的素笺折好,妥帖而珍重地收入了怀中。
待到满案的旧籍都分门别类地归置妥当,姜绵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起了微酸的腰。
陈逢时早在一旁等候多时。
他先是命伙计端来温水,备下干净的帕子请她们净手,随后又将人请到了临窗的茶座上,那里早就新沏好了一壶香林春茶,配着几碟精致小巧的茶点。
茶香袅袅,水汽氤氲。直到这会儿,陈逢时才寻着了开口的由头。
他亲手替姜绵斟了半盏茶,目光温润:“姑娘今日带伤还帮了鄙店大忙,在下实在感激不尽。相识两回,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仙乡何处?”
姜绵端起白瓷茶盏,撇了撇浮沫,神色自然地答道:“我是池州青阳县人。姓沈,名清荷。如今在太常寺香药库里做女使。”
“原来是太常寺的内行人!”陈逢时恍然大悟,眼底笑意更浓,“怪不得那日沈姑娘一眼便看破了雪中春信的关窍。鄙店这点微末香气,在姑娘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他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忍不住击节赞叹:“清荷……清荷孕秀,灵沼呈奇,自泥滓以萌蘖,历冰泮而抽枝。姑娘这名字,当真是极好的,倒很衬姑娘呢。”
两人在这头烹茶闲话,气氛融洽。
而此时,闻书坊那厚重的避风棉帘正被人从外头无声地挑开。
陆知舟披着大氅,和晓康前后脚踏进来,刚将外头的风雪抖落,正欲往里走,耳边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道熟悉的女音。
他脚步猛地一顿。
隔着大堂里错落的书架,那一袭鲜亮娇嫩的鹅黄小袄,在一室陈腐暗淡的旧书堆中极其扎眼,直挺挺地燎进了陆知舟的眼底。
她倒是动作快,这么快就把他拨下去的衣料裁成了新衣。
陆知舟没急着上前,顺势停在了那扇半旧的雕花木屏风后。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陈逢时那句酸掉牙的“清荷孕秀,灵沼呈奇”。
陆知舟视线扫过陈逢时那副引为知己的模样,又落在姜绵心安理得受下夸赞的恬静侧脸,心头随之沉郁了三分。
这呆书生被人从头到尾骗了个底掉,竟还巴巴地在这儿掉书袋。
她算哪门子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荷?
她是姜绵。
是绵里藏针,阴毒算计。是心思绵密,谎话连篇。更是假作绵若无依,实则会将人敲骨吸髓的姜绵。
这丫头把自己打扮得这般齐整明丽,跑来这儿跟陈逢时煮茶说笑……图什么?
陆知舟想起她先前为了三个铜板借书的窘迫,眉梢微扬。以这丫头无利不起早的做派,莫不是为了长久在这闻书坊里白看书、省下那点赁钱?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否了。
他前不久才吩咐人给了姜绵丰厚的赏银。
何况之后她在香药库当差,每月的月俸也是不薄的。既然手里不缺银钱了,她有何必要跑来跟陈逢时说笑?
莫不是想攀附陈逢时?
更不对。陈逢时不过是个开书铺的,算哪门子权贵?
那排除了这些……难不成这二人,当真是谈诗论道,志趣相投了?!
绝无可能。
姜绵这般做小伏低地投契,定是有所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