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繁冗的祭天大典结束,百官随驾移步文德殿两翼的配殿,赴天子赐下的冬至清宴。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高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皇帝,用明黄色的锦帕捂着嘴,压抑地闷咳了好几声。
他那张透着久病灰败的脸穿过重重人影,随意往宗室的席位上一扫。
听闻张公公低声回禀,说襄王今日又突发旧疾、告病未能赴宴时,皇帝端着温热参茶的手微微一顿,当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襄王这病,倒是回回都挑得一手好时候。”
皇帝将手里的茶盏“笃”地一声重重搁在御案上,眼底浮起一抹极其凉薄的讥诮,声音不大,却能叫不远处的史官听个分明:“朕这一身沉疴旧疾,今日尚且能顶着冰天雪地祭了天地,全了祖宗礼法,如今也好好端坐在这儿。”
他目光扫过底下的群臣,语气越发阴阳怪气:“他襄王的身子骨,倒是比朕还要娇贵些。”
这番夹枪带棒的敲打一出,夹带着天子的威压与毫不掩饰的猜忌,让殿内原本的热络瞬间凝滞。
丝竹声都仿佛小了半截,底下的百官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这短暂的凝滞,很快就被温郡王那粗犷洪亮的笑声给打破了。
温朔手握大宣边军重权,哪怕是在御前,也带着几分武将的张狂。
他手握边军重权,立在御前,仍带着武将惯有的粗犷与张扬。只见他举起酒盏,朗声笑道:“陛下为天下苍生冒雪祭祀,乃真龙受百神庇佑!襄王殿下既是个经不得风雪的娇贵身子,便叫他安心缩在府里养着就是。省得来了御前,反将病气过给陛下!”
说罢,他仰头一笑,越发不加收敛:“臣等皮糙肉厚,倒愿替襄王殿下,敬陛下一杯!”
这番祝酒辞听着豪迈,骨子里却尽是跋扈。
谁听不出,他表面上是顺着圣意踩襄王,实则是仗着手中兵权,在御前肆意张扬,叫满殿文武都看清温家的底气。
可眼下中宫势重,东宫未定,谁又敢去触温家的霉头?
短暂寂静后,百官纷纷端盏附和,口呼“陛下万岁,承沐天恩”,将杯中酒齐齐饮尽,硬是将这场冷刀子一般的敲打,圆成了一场君臣同乐的热闹。
皇帝坐在高台之上,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抬手示意。
他低头抿了一口参茶,宽大袖袍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那双浑浊的眼底,阴霾却更重了几分。
温朔,实在是越发不知收敛了。
他对温家的忌惮,一日重过一日。如今诸位皇子的婚事,倒正是一道极好的口子。
念及此处,皇帝面上忽又换出一副慈和长辈的模样,视线穿过殿中歌舞,缓缓落在贵女席前位的温向晚身上。
“听闻向晚前几日在普宁寺施粥,惠及京中百姓,当真是随了皇后的菩萨心肠。”皇帝举着酒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看似随口一夸,紧接着话锋一转,“老三素来主理京中善堂,最是仁厚。你们小辈之间,倒是极有投契之处,日后当多走动走动。”
此言一出,满殿欢声笑语间,又陡然滞涩了些许。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这深不见底的朝堂池水里,顷刻便激起无数暗流。
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
圣上这话中之意是将温家独女推去三皇子身边。
贵女席里,温向晚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对宋宴清出身的嫌恶,面上却半点不显,转眼已换作一副羞怯温顺的模样,盈盈起身拜下:“臣女愚钝,不过仗着姑母恩典,替陛下分忧罢了。三殿下德才兼备,臣女自当多向殿下请益。”
“哈哈哈,陛下谬赞了!”温朔立时大笑接话,像是受宠若惊,那双鹰隼般的眼里却精光一闪而过,“这丫头叫臣惯坏了,若能跟在三殿下身边,学几分沉稳仁厚,倒也是她的造化。”
这话一落,坐在皇子席里的四皇子宋知照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那张素来怯懦的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宋知照一直以来无心江山,更巴不得立刻有人把温向晚这个烫手山芋接走,好替他挡了接下来的刀光剑影。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凤座上的皇后,试图看出她对这门婚事的意思。
所见,他的母后竟出乎意料的没见分毫的慌张,想来也是同意这门婚事的——观察到这,宋知照高兴地饮了一杯。
温皇后带着浅笑,看着温向晚的眼神满是疼爱:“老三这孩子向来稳重,若有他提点着向晚,臣妾这做姑母的,也就彻底放心了。”
话已至此,宋宴清慌忙离席叩恩。
他极力压抑着嘴角的弧度,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谦卑模样:“儿臣惶恐。县主蕙质兰心,儿臣理当多加照拂,定不负父皇与母后的一番期许。”
满殿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席间相干之人,竟个个都似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