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逢时不由自主地立在书铺的门槛内,怔怔地目送着那道纤细身影。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融进苍茫的白雪与长街的尽头,再也瞧不见了,他仍立在原处,舍不得收回视线。
“别看了,魂儿都跟着人家的伞骨飘出二里地了。”
一道透着股咬牙切齿意味的嗓音,忽地从楼梯拐角处幽幽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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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方才,二楼后罩房门外。
稚鱼端着新换的热茶,正轻手轻脚地立在半开的隔扇边。
她悄悄望着软榻上闭目养神的陆知舟,他脸色透着失血的苍白,眉头微蹙,似是背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
稚鱼攥着那块盒子心如鹿撞。
这一回,她一定要一鼓作气把这盒子香墨送出去。
她咬着下唇,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可与归哥哥伤得这般重,好不容易才合眼歇下,自己怎能在这时上前打搅他休息?
可若此时不给,待他回了规矩森严的国公府,自己又不知何时才能找着机会,将这块亲手做的香墨送出去了。
正当她进退维谷,打算悄悄退下不扰他清净时,楼下大堂里两人的对话,隔着并不算厚实的木楼板,隐隐约约地飘了上来。
在听到陈逢时那句温声细语的“借书的规矩,一本一文钱,半月为期。这三本借回去看,恰好三个铜板”时——
话音刚落,王稚鱼便见软榻上原本“熟睡”的陆知舟,眉头猛地一跳,霍然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哪里还有半分倦意虚弱?
陆知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清平坊是什么地界?
汴京城里寸土寸金的地方!这间两层高的大铺面僦钱多少?底下的跑堂工人月钱多少?
哪怕是旧书,那用的也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和雕版印墨!
若真是一个铜板便能将这等好书借出去半个月,他陈逢时只怕不日便要带着这满铺子的书去喝西北风了!
好一个见色起意的呆书生!平日里谈生意时分明也精明的锱铢必较,如今为了讨好一个丫头,连这等把人当傻子哄的赔本瞎话都编得出来!
陆知舟再也躺不住了。
他又“霍”地一下从软榻上站起身,连背上扯动的鞭伤都顾不上了,一把抓过旁边的宽大氅衣披在肩上,黑着一张脸,带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便往外走。
“哎?与归你干嘛去?”屋里的章昭在后头喊道。
陆知舟理都没理,径直推门而出。
稚鱼惊愕地僵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带起一阵冷风,越过她径直下了楼。
楼下大堂里,陈逢时还痴痴地立在门槛处。
陈逢时冷不丁被出言打断,一回过头,就见陆知舟不知何时已披着那件宽大的氅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木楼梯上。
陆知舟强忍着背上皮肉牵扯的痛意,缓步踱到柜台前。
他眼皮微垂,凉嗖嗖地瞥了一眼紫檀木面上那三个孤零零的铜板,语气状似漫不经心:“方才那丫头,跑来铺子里到底干什么了?”
陈逢时有些赧然地收回目光,温声答道:“那位姑娘懂香,且极有见地,一进门就破了咱们那味雪中春信的关窍。她本是来买书的,只是囊中羞涩,便借走了三本旧书。”
话刚说完,陈逢时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知舟眼底那一抹不自然,忽然反应过来:“怎么?与归,你方才在楼上说什么外头风雪大看得晃眼,反倒往外看了许久……你莫不是认得那位姑娘?”
陆知舟下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好友探究的视线。
他盯着一旁博古架上的玉雕,喉结滚了滚,冷邦邦地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是吗?”陈逢时闻言,不疑有他,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向来沉稳的语气里,竟破天荒地染上了几分懊恼。
“可惜了。如此通透又极具风骨的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犹如踏雪寒梅一般……”
“我方才也是糊涂了,只顾着惊叹她的才情和气度,竟忘了问一句姑娘的芳名和府上何处。也不知半月之期到了,她还会不会再来咱们这儿还书……”陈逢时目光重又望向门外的风雪,喃喃自语。
听着一向稳重内敛的好友,竟给出“世间少有”、“踏雪寒梅”这等高得离谱的评价,甚至言语间还满是求而不得的期盼,陆知舟心头那股没来由的邪火,瞬间“蹭”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胸口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浓烈的气愤,陆知舟冷眼睨着陈逢时,终于没忍住,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怼人。
“陈大掌柜如今这买卖做得倒是越发随性了。三个破铜板借出去三本好书,连人家姓甚名谁、家住哪条巷子都不知道,就巴巴地把书塞给人家。你倒不如直接白送了她,也显得你陈伯遇豪气干云视金钱如粪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