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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蔷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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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不单行,那犹如跗骨之蛆的灾厄很快便蔓延到了前朝。她的父兄遭人暗中构陷算计,被人死死捏住了致命的把柄,锒铛入狱。

昔日显赫尊崇的温郡王府,竟在一夕之间大厦倾颓。百年门楣风雨飘摇,随时都有抄家褫夺、流放千里的覆灭之危。

就在那令人几欲窒息的绝望关头,天无绝人之路,太医竟在这节骨眼上诊出了她的喜脉。

她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形的血肉,瞬间成了整个温氏一族起死回生的唯一指望,更是她稳固后宫无上地位的最后倚仗。

她将这一胎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恨不得日夜守着,千防万防。

可千算万算,那阴魂不散的女子竟在她寝殿那尊终日不息的博山炉里,悄无声息地添了要命的东西。那丝丝缕缕冷幽的香气,宛如索命的无常,生生化去了她腹中的骨肉,不仅害她凄惨小产,更叫她气血大亏、彻底毁了根本,被太医断言此生再难得子!

皇儿化作了一滩血水,温家最后的救命稻草也随之折断。

梦境的最后,她只能跌坐在满地冰冷的残红里,眼睁睁看着温氏满门沦为披枷带锁、凄惶哭号的阶下之囚。

温向晚今晨便是从这等惨绝人寰的梦魇中惊厉尖叫着醒来的。

猛地睁开眼时,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脑海里全是从锦被一路蜿蜒漫延到脚踏上的、触目惊心的暗红鲜血。

冷汗早将贴身的寝衣浸透,她面色惨白如纸,死死攥着胸口的锦被,犹如脱水般大口喘息着,只觉一阵阵心悸不止。

郡王妃见状心疼不已,忙不迭地将她搂在怀里宽慰,只说梦都是反的,定是晚晚近日为了相看之事忧思过虑,叫邪祟入了梦。

为了让她安心,郡王妃特意备了重金和几车米粮,打发她今日去城外的普宁寺施粥积德、上香祈福,并信誓旦旦地保证,梦里那些晦气事绝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县主,前头就快出城门了,您用些热茶暖暖身子吧。”一旁的贴身大丫鬟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盏。

温向晚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护甲,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的寒风吹过,将马车侧窗那厚重的鲛绡软帘吹开了一道细窄的缝隙。

温向晚漫不经心地顺着那道缝隙往外瞥了一眼,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清平坊的雪景。

可只这一眼,她拨弄护甲的动作猛地死死顿住了。

风雪中,斜对面的杂货摊前,那个刚刚砍完价、将几枚铜板拍在案上转过身来的青衣女子……

那即使未施粉黛也掩不住的剔透眉眼,那股子倨傲恬淡偏生能狐媚惑主的熟悉气质……

“当啷——”

大丫鬟手里的茶盏被温向晚猛然起身的动作撞翻,热茶泼了一地。

可温向晚却像是毫无察觉,瞳孔骤然紧缩,心底猛地窜起一股令她毛骨悚然的寒意,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怎么会?!

那个路边为了几十文铜钱斤斤计较的寒酸女子,为何……竟和她昨夜梦魇中,那个用香害得她满床鲜血、彻底绝嗣的昳丽毒妇,长得一模一样?!

“停车!快去把那个穿青衣的贱人给我抓过来!”

温向晚猛地扑向车窗,死死抠着窗棂,连忙叫停马车。

车外的护院统领被这突如其来的急令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勒马拔刀,带着几个虎背熊腰的护卫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杂货摊。

可风雪茫茫,长街上哪里还有半个青衣女子的影子?

杂货摊前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个摊贩正揣着二十五文钱喜笑颜开。

“县主……属下无能。”护院统领白着脸奔回车窗旁,“那女子走得极快,一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温向晚跌坐回铺着雪狐皮的软座上,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那股恐惧与怨毒交织的幽火,却越烧越旺。

姜绵又如何凭空消失?

画面一转。

那被温向晚恨得咬牙切齿的青衣女子,此刻早已经收了那柄素面的油纸伞,悄无声息地闪进了闻书坊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里。

方才在街角砍价时,她便余光瞥见了那辆招摇过市、挂着温郡王府徽记的奢靡马车。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这是那位向来跋扈的温郡王府县主的车驾。

前世在宫里,她没少领教这位“准皇后”温向晚的跋扈与阴毒。

如今在这汴京城的大街上远远撞见,姜绵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的嫌恶。

她连多看一眼那马车都嫌晦气,这才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借着风雪的掩护,一转身躲进了这间书铺里图个清静。

一踏入门槛,外头的苦寒与喧嚣便被尽数隔绝开来。

姜绵将沾了雪的油纸伞靠在门后的青瓷缸边,正欲掸去肩头的落雪,鼻尖却忽地捕捉到一缕淡淡的清雅香气。

这香气不同于太常寺香药库里那些堆砌名贵香料的厚重,也不同于温向晚马车里那股甜腻得发昏的蔷薇香。

它初闻如松针覆雪,清冽提神,细嗅之下,又带了点陈年沉水香的内敛与悠长,余韵里甚至还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梅气。

姜绵抬起头,目光在雅致的装潢里流转,忍不住轻声赞叹,“寻常人家燃香,总嫌不够馥郁,却不知这香的关窍,便在于这平衡二字。以此等料峭冷意来逼出香底的清雅,竟有别人懂得……”

“客官慧眼。”

一道温和沉稳的嗓音恰好从木楼梯的拐角处传来。

姜绵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浅灰直??、气质内敛儒雅的青年掌柜正缓步走下楼来。

陈逢时走到柜台后,见来人是位这么年轻的小娘子,看向姜绵的眼中多了几分讶异:“寻常客官来此,只觉这味道清冷,鲜少有人能一口叫破里头的关窍……”

“这味雪中春信乃是鄙店自家调制的,是以沉水打底,借了梅须上的雪水发香,又以冷金笺的微弱炭气来压住浮味……”

“雪中春信……”[1]

听到这个名字,姜绵整个人竟不可抑制地愣在了原地。

沉水打底,借雪水发香,佐以冷金笺的炭气……这哪里是什么品味相投?

这分明与她前世在深宫中枯坐时,为了熬过漫漫长夜,亲手调配出的那一炉香,分毫不差!

前世,她困于不见天日的高墙深院,心如死灰,给这味凄冷的香起名为“冬雪葬春”。

大雪掩埋,春机断绝,万念俱灰,正是她彼时的心境。

可如今,在这一世汴京城的风雪里,在这间不知底细的书铺中,这副一模一样的香方,却被人冠以了“雪中春信”之名。

两字之差,却是大雪孕育生机,静候春归的破冰之意。

姜绵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颤。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盛满了两世防备与算计的漆黑眼眸里,如同被投入了一枚石子,猝不及防地荡开层层清浅的涟漪。

她忽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淡,却又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阑干后的陈逢时猛地一愣。

他自诩也是见过大世面、心性沉稳之人,便是遇上达官显贵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可方才迎面撞上这青衣少女那破冰般的一笑,他竟真真切切地被晃了眼。

少女只穿着一身最素净的青色袄裙,未施粉黛,不环珠翠,可那肌肤却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莹润。

清绝艳丽,连带着整间略显昏暗的书铺,都仿佛在这笑意中骤然亮堂了几分。

“这名字倒好。”姜绵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轻若初雪,抬眸看向陈逢时,眸中带着由衷的赞叹,“怪不得店家要把这店起名叫‘闻书坊’。这等风雅,确实当得起。”

“姑娘谬赞……”

陈逢时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顿觉高山流水遇知音。

连准备好要招呼客人的话,都罕见地卡在了喉咙里,没接上茬。

好半晌陈逢时才回过神来,连连请她入座,又忙不迭地亲自拎起泥炉上的紫砂壶,替她斟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温和地笑问:“外头风雪大,姑娘饮杯热茶暖暖身子。不知姑娘今日光临,可是要寻些什么书?”

她本只是为了躲避温向晚的马车才临时避进来的,如今喝了人家这么好的茶,又承了掌柜如此殷勤的招待,实在不好意思抹开面子拍拍屁股就走。

姜绵顿觉不好推辞,只得顺势接过。

后又捧着那盏茶,心底生出几分尴尬来。

她沉吟了片刻,索性借坡下驴,开口问起了买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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