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逢时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末了才指着他骂了一句:“你这张嘴,早晚有一日要给自己惹出塌天的大祸来。”
陆知舟听了,只扯了扯唇角,算是应了。
祸?
他从觉醒现代记忆的时候,祸便已经埋下了。
若是不试着做些什么,他就有被这个陈腐滞重桎梏人性的时代同化了。
彼时,两人在后罩房内说着话,却不知一门之隔的外廊上,正静静立着一个人。
正是他们口中的稚鱼。
她做了一身跑堂伙计的打扮,手里正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她原本只是凑巧路过,厚重的毡帘挡住了视线,却没挡住里头清清楚楚的说话声。
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清秀的眉眼。
那句“这不可惜么”隔着帘子落入耳中,稚鱼端着托盘的指节蓦地收紧,骨节泛白,脚下的步子再也迈不出半寸。
小姑娘静静地站在原地,心头却已如擂鼓般怦然而动,连带着面颊都无可抑制地滚烫起来。
她缓缓垂下眼睫,任由热气熏红了眼尾,心底酸软一片。
原来……与归哥哥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在殿试卷子上写下那句惊世骇俗的女子科考,竟全是为了她。
茶楼里氤氲的旧日茶香,随风散去。
“啪”的一声极轻的爆响,将飘远的神思猛地拉回了现实。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红,暖雾轻漫,隔着昏暗的灯影,将案边三人的眉眼熏得有些模糊。
章昭叹了口气,拿铁箸拨了拨盆里的残灰:“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倒是真敢,打着去山阴寻那李家女的荒唐幌子,暗地里竟跑去江南查漕运的案子!手段也够深的,连我都险些被你骗了去。”
“我有手段?”陆知舟终于掀开了眼皮。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哪有半分九死一生的后怕,反倒漫上几分嘲弄。他淡淡扫向章昭:“论手段,谁又比得过你章子明?”
这话倒不假。
章昭出身临安望族,在地方上自是个人物,可若是丢进这皇亲国戚遍地走的汴京城里,充其量也就是个不至于遭人冷眼的门第。
宣和七年的春闱,被士林戏称为“神仙斗法”。
章昭硬是杀出重围考了个二甲传胪,其实已经是一等一的天资了,不过是时运不济,碰上神仙打架而已,他原也心中有数,这般名次,多半是外放州县,从地方微职做起,逐年累月熬资历、磨仕途。
谁成想,在馆阁里冷板凳还没坐热,一纸调令直下,竟将他塞进了户部度支司,提了个从七品的主事。
外头不知内情的,还道他官运亨通,纷纷登门道贺。
可只有章昭自己心里明镜似的——那是催命的阎王殿。度支司掌天下钱粮出纳,水深得能淹死人。
十年前的主事查出了江宁的亏空,三个月后便“暴病而亡”,上一任主事攥着江南赈灾粮的虚耗账目,还没想好报与不报,便在城外“意外落马”。
这活计,纯粹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座师私下点拨过他。上面挑中他,图的就是他根基浅、好拿捏,真出了事,便是个现成的替死鬼。
章昭本可顺水推舟,称病推辞。可谁也没想到,这素来圆滑的人,竟硬生生把这要命的差事接了下来。
因为他想起了临安运河边那些一去不回的役夫。如果他也走了,他们的苦就永远也没人能帮他们申辩了。
于是他在这活阎王殿里干了整整两年。
随后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是个风流的浪荡子弟。
可只有陆知舟和陈逢时知道——这厮只是把最硬的骨头,藏在了这声色犬马的笑脸之下。
“我那叫明哲保身。”章昭笑眯眯地反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泛黄的账本,随意地扔在陆知舟手边,“喏,江南路转运使近三年的亏空底单。为了把这东西弄出来,我可是连着陪度支司那几个老狐狸,喝了足足半个月的花酒。”
一直沉默的陈逢时沉声道:“江南的口子既然撕开了,后面便是刀光剑影。你如今顶着三司度支判官的头衔,又握着钦差的实权,满朝的眼睛都盯着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陆知舟趴在引枕上,背脊僵了一下,没回话,他只腾出一只手,将那本薄账翻开一页。
火光摇晃,打在他清瘦的下颌上。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账面上,眸底黑沉沉的。
静了片刻,他指腹慢条斯理地压平卷起的账页,终于开了口。
“走什么走?”陆知舟眼底的冷意散了,语气里反倒透出几分闲散来,“正月里我还得忙着相看。接下来的打算,自然是遵从母命,陪京城里的贵女们好好过个年。”
“噗——”章昭刚喝进去的一口茶险些全喷出来。
恰在此时,后罩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稚鱼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进来,刚好将陆知舟那句“忙着相看”听了个真切。
她脚下一步微顿,端着黑漆托盘的手猛地一颤。“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溢出白瓷盏,淋漓地泼溅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章昭正拿帕子擦着嘴角的茶渍,见了稚鱼的反应,唯恐天下不乱地打趣道:“哟,瞧瞧,不光是我,连咱们稚鱼妹妹都惊着了。怎么,一听你陆家哥哥正月里要忙着相看嫂嫂,不信他会这般老实,这端茶的手都吓得打哆嗦了?”
稚鱼本就心绪大乱,被他这般直白地一通戏谑,耳根登时涨得通红。
她慌忙拿袖子去抹桌上的水渍,垂着头嗫嚅:“章家哥哥又拿我寻开心,我……我不过是一时手滑罢了。”
语罢,她匆匆替几人斟满热茶,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了角落里。
章昭笑着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又落在陆知舟的背影上,忍不住纳罕:“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查案一事都是正月的后话了,那你眼下急什么?家里老太君既免了你的禁足,你好生在府里趴着养伤便是,何苦冒着风雪逃难似的跑出来?”
一听这话,陆知舟那张原本还算从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他烦躁地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别提了。”他声音闷闷的,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无奈,“我原是想使个缓兵之计,先顺着家里的意思把这事应下,好叫他们少来烦我。谁成想,我母亲竟急不可耐,直接命人递来了一整套名册!”
他猛地抬起头,不留神扯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控诉:“从正月初一开始,一天见一家!这便罢了,更荒唐的是,不知哪家姑娘听闻我旧伤未愈又受了家法,今日竟拉着家中长辈,打着探病的旗号直接冲进我院子里。隔着一道座屏,就在我卧榻前头哭哭啼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