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骤然透出几分淬过血的硬气。
“压根不是陆家有什么风骨手段。是陆家比谁都明白——庙堂之上,恩与杀,从来都是并肩来的。该退时,便是自断筋脉、自废双臂,也得退。”
“这趟江南,你走的倒是潇洒……陆家的列祖列宗看着,定会夸你一句有出息、没堕了门风。”
陆知舟撑在青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喉头滚了滚。
“可你记着,这世上的恩典,都是标好价码的。”老相爷拄着拐,浑浊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扇半敞的祠堂大门,外头的寒风正裹着雪片往里灌。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恩典你接了,是你自己的造化,也是你自己的命数。”
“可咱们国公府的庙太小,供不起你这等擎天保驾的能臣。陆家行事向来守拙避锋芒,已然无力再投身风云博弈之中。
“今日家法,是在祖宗面前立规矩。”老相爷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出了这道门,你走通天路也好,踏鬼门关也罢,都与这宗祠香火无干。你不是陆家伸出去的手,陆家,也做不了你倚仗的山。”
门外风雪呜咽,寒气顺着那道门缝倒灌而入。廊檐下似有几团暗影,随着冷风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崇义,继续。”老人再次阖上眼,“教他学学,孤身走这长夜,该守什么分寸。”
鞭子便一次又一次落下
直到最重的一鞭凌空劈下,抽得陆知舟眼前猛地一黑。喉间瞬间涌上浓烈的血腥气,整个人脱力地委顿下去。
就在这时,宗祠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声,伴着老太君带了哭腔的喝止。
“住手!都给我住手——”
藤鞭再次高高扬起,夹着凄厉的风声。
众人回头,只见老太君拄着拐,几乎是被嬷嬷搀扶着撞进门来。她腿脚本就不好,这一路走得急,鬓边都乱了,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串往下掉。
一进门,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扑到陆知舟身前,抬手便将人死死护住。
“你们是要打死他不成!”她声音都哑了,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舟儿路上才遭了杀手!我就这一个嫡孙!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脸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
她说着,手已摸到陆知舟背后那片黏湿,指尖一颤,眼泪流得更凶。
“都见血了……都见血了!”
陆崇义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终究再落不下去。
这一通家法下来前前后后,已足有三十余鞭。
陆知舟背上的锦袍尽裂,旧伤新痕纵横交错,殷红的血将宝蓝衣料染成暗色。他却死死咬着牙,连半声闷哼都不曾漏出,只是面色白得骇人。
老相爷终于长长闭了闭眼,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罢了。”
他声音沉哑,像风穿过老木。
这一声落下,满宗祠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陆崇义胸口重重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里怒未消,痛却也压不住。半晌,他将鞭子往地上一掷,冷声道:“带他去上药。伤好之前,不许出府半步。”
陆知舟被人搀着往外走,经过老相爷身边时,老人忽然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日,江南便掀起了一场毫无预兆的官场地震。
随着从福宁殿传出的雷霆圣意,一大串牵涉漕运赈灾的江南地方官员接连被革职查办,锒铛下狱。
这般雷厉风行、毫不留情面的清算,无异于是在隔山打牛,借着拔除底下这些喽啰,狠狠敲打着这批硕鼠背后的主子。
于是,随着这道破格提拔的制书昭告天下,陆知舟这个刚从纠察刑狱司暗牢里走出来的新任度支判官,彻底成了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煞星。
朝堂上各方势力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这位世家新贵身上。
是夜,风卷着初雪,将正院檐下的铁马吹得泠泠作响。
东次间里,炭盆烧得熨帖,却融不开陆崇义紧皱的眉头。
此刻他正坐在三围榻上,闭着眼揉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
柳安素端着一盏热茶走过去,轻轻搁在小几上,顺势在他身侧坐下,柔声劝道:“这孩子年少早慧,读了几年圣贤书,心里存着那股子清正的心气儿,在如今这世道也是难得的。你便是教训,何苦发那么大的气,下那么重的手?”
“你懂什么?”陆崇义猛地睁开眼,重重拍了一下小几,“他这叫毫无顾忌!今日他命大,圣上正缺得用的人,他才能借着圣上的势全身而退,那之后呢?”
“他这般拿整个陆家的命脉去豪赌,父亲绝不会由着他一直这么胡闹下去!这府里又不是没有别的小辈,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
“官人慎言。”柳安素脸色微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护短的自傲,“其他几房的小辈,一个个要么顽劣不堪,要么平庸碌碌,就是捆在一处,也及不上舟儿身上的一分才学。”
“之后等舟儿在朝堂里站稳了脚跟儿,那些个小子还不是要仰仗着舟儿在朝堂里谋给他们上个一官半职?”
“官人这般作想,未免也太杞人忧天了些。”
陆崇义冷哼一声:“才学再高有何用?他刚满十八,翅膀一硬就敢搬出去自立门户,脱了家里的管束!如今越发胡闹,再这么下去,日后什么捅破天的事他做不出?”
柳安素听罢,并不恼,反倒用帕子掩了掩唇角,慢条斯理道:“他这般行事,无非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拴着——”
“我寻思着,正月里该给他寻几家门当户对的姑娘相看了。若是早些成家立业,有了妻儿老小,他行事有了顾忌和牵挂,自然就不会再这般不计后果地往前冲了。”
陆崇义动作一顿,沉吟片刻,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其实说起相看,夫妻俩心中早有了一块极其满意的肥肉,那便是同在翰林李承安的嫡长女,李亦棠。
柳安素与李亦棠的母亲许静怡本就是手帕交,两家可谓是门当户对的上好姻亲。
正因如此,前些日子陆知舟借口说要去山阴县“寻那李家女培养感情”,夫妻俩才深信不疑,乐见其成地替他瞒下了行踪。
谁曾想,陆知舟根本是对人家姑娘没半点意思,从头到尾就是借着这个幌子金蝉脱壳跑去江南,只为摸清灾民起事作乱的背后原委,暗查漕运积弊。
夫妻俩得知真相时,险些气了个倒仰,深觉被这竖子戏耍了。
不过柳安素倒也不急,那李家嫡女她是亲眼见过的,生得花容月貌,端庄静雅。
她就不信,等陆知舟真见上了这一面,面对如此佳人,还能不生出几分回心转意的柔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