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棠原本正低头解腕上的银镯,闻言动作微顿,抬起眼来:“你说的是……陆知舟?”
“除了他还能有谁?”林半夏越说越得意,连眼角眉梢都带了光,“芝兰玉树,文采斐然,满汴京如今谁不夸一句小陆大人?若真让我拿下了他,我立时便辞了这女使的苦差事,回府备嫁去。”
她说得毫不遮掩,像那桩好姻缘已经有一半落进了自己手里。
这才几日?
前脚她刚冷嘲热讽完陆知舟,后脚这厮竟成了这同舍贵女口中的香饽饽。
姜绵眯起了眼。
事情一下子有意思起来了。
前世陆知舟与李亦棠本就是青梅竹马,谁瞧了都当他将来要娶李家女。
若按这个旧路数走,他爱慕李亦棠这里原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如今林半夏家里也盯上了他,瞧那得意样子,竟像是十拿九稳。
这陆知舟,前世有这般风流么?
她这头刚在心里转过一遭,那头李亦棠却轻轻怔了一下。
“倒巧。”她面色薄淡,“家中前日也传了话来,说小寒那日,叫我与他见一面。”
这一下,屋里猝然陷入一阵死寂。
林半夏脸上的笑僵住,半晌才扯动嘴角,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李姑娘……说笑吧?”
“这种事,我何必说笑。”李亦棠眼皮都没抬。
云羡捧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顿,半口汤险些呛在嗓子眼。她慌忙拿丝帕掩住唇角,一双杏眼却不受控制地在林半夏僵硬的脸和李亦棠清冷的眉眼间兜了一圈,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兴味。
陈婉宁则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两遭,显然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姜绵也微微一怔。
前世陆知舟与李亦棠不是早有往来,两家更是时常走动吗?为何如今两家长辈还要特意安排相看?
陆知舟属意李亦棠,应当是毋庸置疑的才对……
姜绵压下心底的狐疑,故作懵懂地轻声开了口:“既然都说是家中长辈的意思,想必两家平日里定是常走动的。怎么……李姐姐同那位陆探花,难道长这么大,都不曾见过面么?”
她这话问得看似随口,却分明带着试探之嫌。
李亦棠她抬起眼,平静地扫过姜绵那张“无辜”的脸:“男女七岁不同席。年幼时两家虽走动得勤,但自他入国子监进学后,便再无见面,我们两家门规森严,自然要避嫌。”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长辈定下的相看,本就是明媒正娶的过明路。莫非在沈妹妹看来,非要私下见过了,才算相熟?”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既给自己寻了个体面台阶,还不动声色地把姜绵这个不懂规矩的“乡野丫头”给敲打了一番。
“是清荷见识浅,一时多嘴,李姑娘莫怪。”姜绵似被吓住,慌忙垂首,单薄的肩头往里瑟缩。
可垂下的鸦睫掩映间,却漾开一抹冷嗤。
欲盖弥彰。
若真有底气,凭李亦棠的心性,何至于屈尊降贵同她一个乡野村姑费这么多口舌?
一旁的林半夏也听出了破绽,方才僵死的脸色瞬间活泛过来。
她执帕掩唇一笑,语气里的酸刻几乎溢出来:“我当是什么青梅竹马的情分,闹了半天,原来李姑娘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小陆大人了啊。既是长辈安排的相看,皆是同一起步,并无高下之分。左不过年后走个过场,到时谁能入小陆大人的眼,还不一定呢。”
李亦棠冷冷瞥她一眼,似觉多言跌份。只褪下腕间银镯,随手抛进妆匣。
“啪嗒。”一声脆响,掐断了话头。余下几人面面相觑,各自埋头理着手边的杂物,装聋作哑。
角落里,姜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不对劲。实在太不对劲了。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陆、李两家压根就不曾有过什么大张旗鼓的“相看”。陆知舟与李亦棠,分明是自幼便看着彼此长大的。
前世李府的繁花宴上,她亲眼见过那两人站在一处时的熟稔与亲昵,那绝不是经年未见、靠长辈牵线搭桥才能见上一面的生分模样。
可如今,两人竟是经年未见,连见一面,都要靠家中长辈去安排。
以陆知舟对李亦棠的偏爱,若他当真还如前世那般死心塌地地心悦李亦棠,怎会任由她在这群待选的贵女中被林半夏挤兑?
除非……
姜绵脑中掠过那人凉薄冷戾的眉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这一世或许有了变数,陆知舟或许未必甘心给谁当现成的乘龙快婿。
但这也只是猜测。在这吃人的汴京城,自以为是死得最快。
保不准小寒那日真正见了面,他依旧如前世那般被迷了眼,从此对李亦棠情根深种,也犹未可知。
正想着,一直没怎么插话的江采采忽然轻声开了口。
“可是……”她看看林半夏,又看看李亦棠,语气里带了点迟疑,一句话好似平地惊雷:“为何我听家父说起……那位小陆大人,眼下正被押在纠察刑狱司的诏狱里,生死未卜?”
林半夏脸色一变:“什么?”
李亦棠也猛地抬了眼。
姜绵更是一下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看热闹的闲散顷刻散尽。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