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便取了银匙,挑起筛好的香粉,不多不少,恰好覆盖在银叶中心。
只见姜绵左手托炉,右手轻轻扇动炉面,借着炭火隔火透香,让气息一丝丝逼出来
她垂着眼,神情肃穆而专注。
前世在深宫之中,为了生存,她不知在这品香一道上下了多少苦功。
从如何压灰才能让火气匀,到如何熏香才能让香气纯,每一个步骤早就磨进了骨子里。
廊下的贵女们面面相觑,眼底的嘲弄已被浓重的震惊所取代。
她们愣愣地看着那双翻飞的素手,看着她那不疾不徐、矜贵从容的做派。
若是不知道底细的旁观之人瞧见了这幅光景,只怕还以为是哪位久居深宫端坐在暖阁里的尊贵娘娘正在闲时弄香!
凭谁能相信,这样夺人的气度,这样绝妙的手法技巧,竟是来自一个小县令之女?
李亦棠看着姜绵,温润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波澜。
就连那位一直面无表情的主考女官,此时看着姜绵那毫无挑剔的试香手法,紧绷的眉目也忍不住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死寂后,李亦舒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丝帕,盯着姜绵那双出尽了风头的手,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水:“装模作样会摆弄几下器具罢了,有什么用?”
李亦舒抬起下巴,强撑着眼底的轻蔑,拔高了音调:“太常寺考的是辨香识材,又不是考谁倒腾银匙好看。那盘子里的香料少说混了六七味,若是连里头是什么都答不对,就算把这架势端得再像模像样,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听得有人跟着轻嗤了一声:“可不是。乡下地方没见过好香,大抵是把心思全花在学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上了,倒叫咱们看了场戏法。”
两人这番找补的冷嘲热讽,在廊下荡开。
可姜绵连眼皮都没抬半下。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所有心神,已经全盘沉进了那一缕顺着银叶丝丝缕缕透出来的香气里。外界的喧闹,于她而言不过是犬吠。
这是最见功夫的时候。
初闻,霸道的冷意直冲鼻腔,果真是龙脑。
紧接着,随着炭炉的温度隔着银叶慢慢烘烤,中段的醇厚沉稳一点点铺陈开来。
若换作李亦舒或是林半夏来答,闻到这里,大抵便要自作聪明地提笔写答案了。
火急了,前头龙脑先冲散,闻不真。火缓了,尾香又出不来。姜绵抬手轻拭了一下炉沿温意,略等片刻,才俯身细闻。
而在这些重重叠叠的富贵气味彻底燃尽的最后一刻——一缕轻薄、陈旧、甚至带着久放后发涩的苦辛药气,悄然自香灰深处浮了上来。
就是陈藿香。
还是放了有些年头的陈藿香。
好巧不巧,这种尾韵,她前世最熟。
失宠那阵子,内库拨下来的香料一回比一回次。有一回李亦棠随手赠了她一匣香,面上看着全是好料,焚到半夜,尾香里却浮上来一股旧药气。
她当时没说,第二日只叫人把那匣香全丢进水盆里到了个净。
姜绵从容地挽起一截月白色的袖口,提起案上的紫毫笔,饱蘸浓墨。
李亦舒和林半夏正盯着她,料想着看到她提笔忘字,抓耳挠腮的窘态。
姜绵却毫无迟疑,手腕翻飞。
在素白的宣纸上,她毫不犹豫地落笔:龙脑、沉水、黄熟、耨香、甲香。
末了她笔尖悬停了一下,又慢慢添上最后一行字——掺陈藿香少许。
林半夏一早便交了笺纸,抱着臂看着姜绵从容不怕的模样轻嗤了声:“写得倒细。别待会儿写满了一张纸,交上去却全错了。”
李亦舒掩唇笑道:“沈姑娘心细,总归是好事。只是香之一道,靠的不是嘴硬,也不是写得多。”
姜绵连眼皮都没抬。
她将笔搁下,等女使来收卷。
主考女官从头到尾都负手立在廊阶上。待一炷香燃尽,女使将众人的答卷收齐,恭敬地呈递上去。女官随手翻看了几张,那张素来严苛古板的脸上并未浮现出什么波动。
翻到林半夏那张时,目光略停了停。
翻到李亦棠那张时,指尖微微顿了顿。
可当翻到最后,视线落在姜绵那张薄薄的笺纸上时,女官翻页的手,却实打实地停滞住了。
廊下的气氛悄然生变。
李亦舒和林半夏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已然浮起了幸灾乐祸的讥诮。
在她们看来,考官这般反应,定是这乡下丫头为了充内行胡编乱造,写了什么狗屁不通的答案,污了主考官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