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的景致比外头清静得多。
几道素雅的青纱帘垂在游廊下,寒风一过,隐隐送来些药香与清雅的冷香。
第二轮考较还未开锣,过了初筛的十几个姑娘们皆三三两两地立在廊下候着分题。
姜绵本想低调地寻个避风的角落待着,谁知前脚刚迈进月洞门,一道娇蛮的嗓音便率先撞进了耳中。
“若这一轮还是考那些寻常的烂木头,那这甄选不办也罢,真是平白污了人的鼻子。”
说话的正是林半夏。
她高调地站在人群正中,周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好些个刻意逢迎的世家小姐。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裳,将本就凌厉的眉眼衬得越发张扬。
腕上那对沉甸甸的赤金绞丝镯,随着她说话的动作磕碰在案角,在腊月汴京的清寒里,撞出一串清脆又有些聒噪的叮当声响。
她父亲林衍之乃是江南东路转运副使。近来因着卖力地替温郡王办差,叫林家在京城里正处于烈火烹油的势头上。
她自己也享受这股子权势的滋味,她自己也最爱把这些势穿戴叫嚷在身上,半点不掩锋芒。
“我父亲前些日子,刚特意从江南特地送来了一大匣上乘的笃耨香,”林半夏高高地抬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织金的袖口,“太常寺若拿那个级别的香来考,倒还勉强算是有门槛。若只是市面上那些寡淡的货色,我闻着都嫌乏味。”
她这话一出,周遭立刻识趣地响起一片奉承的笑声。
姜绵站在阴影里,只冷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林半夏这样的人,她前世在深宫里见得太多了。
家中骤然得势,父兄又在外头得用,便觉得自己生来就比旁人高出截然的一头,走到哪里都恨不能把人踩在脚底下说话。
这种人,你若顺着她,她就愈发趾高气昂,而若与她争,她还反倒来劲。
偏生她回忆了一下,这种越是嚣张跋扈的人反倒过得越命好。
前世,那温郡王本就是国舅,后来宋宴清登基,他女儿温向晚又强势地压了李亦棠一头,登上了后位。
温郡王从国舅摇身一变成了国丈,温家一门出了两个皇后,更是一人之下,而那仰仗温家的林衍之,自然也是顺理成章地如日中天。
江南百姓的死活与这群权贵何干?他们只管挥霍着民脂民膏。
姜绵垂下眼,心中坦然承认,她其实也挺羡慕林半夏这种人,不必费尽心机地算计求生,生来便是无忧无虑的享乐命。
正想着,院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压下去半拍,像是风吹过水面,先泛起一阵涟漪。
姜绵敏锐地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向游廊尽头。
李家的轿子到了。
考究的素色帘幕被丫头打起,先下来的,是一个姿容绝佳的少女。
她今日穿得并不出挑,一身杏白夹棉窄袖长衫,外罩水色锦面褙子,衣缘缀着一圈极细的白狐绒御寒。发髻挽得齐整利落,只簪了一支嵌珠小步摇。
衣饰越是简净,反倒越衬得她眉目清润,立在人前,自有一番不慌不忙的从容气度。
不过是寻常腊月天,风里带着薄寒。
她扶着丫头的手下车时,檐前那株开得繁盛的冬花便恰好被风轻轻一拂。
几片细碎的洁白花瓣簌簌飘落,精准且诗意地落在她的肩头与鬓边,倒像是这满院子的花木,都在故意逢迎她似的。
姜绵再见李亦棠,心中一紧。
她今日是直接乘着软轿进了这内院,根本未曾去外院经历那第一轮的初筛。
可满院子方才还因为争抢名额而暗中较劲的姑娘们,此刻竟无一人觉得有何不妥,更无一人敢出言质疑半句。
毕竟,那可是百年书香门第李氏的嫡女。
其父李承安算作文官之首,李家的底蕴放眼整个汴京城都是有口皆碑的。
人家自幼在名贵香料堆里熏陶出来的手艺,自然是毋庸置疑。
这明目张胆的特权落在她身上,在所有人眼里,仿佛都是理所应当的。
谁的目光能控制住不落在她身上?
紧跟着,四下才又热闹起来。
听得恭维声连连。
“李姑娘来了。”
“听闻李姑娘前些日子还陪着翰林院校理旧籍,连香“可不是?上回文会见她解那《香谱》,我到今日还叹服。”
“这回香药库甄选,若是李姑娘不入选,那才真叫人意外了。”
这默契的逢迎,不过短短几句话,便自然地将人捧到了云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