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狼狈,一双眼通红,脸上还沾着先前蹭上的灰泥,倒把那点柔弱惊惶衬得十足十。
晓康本就认定她不是省油的灯,如今见她哭成这样,非但没消火,反倒更添烦躁。
他只觉得主子都快没命了,她却还在这里做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这鸠占鹊巢的毒妇,此刻还在做戏!
“你少在这儿——“
只听得“铮”的一声,晓康手中长剑出鞘半截。
“晓康,收剑。”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压住了他的手腕。
姜绵眼皮一跳,心里已把这不讲理的小崽子骂了个遍,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往卫民身后缩了缩。
晓康瞪了卫民一眼:“你拦我做什么?主子如今这样,她却——”
卫民不知内情,只当她真是个柔弱的县令千金。他挡在晓康身前,沉声道:“她若真要害主子,不会等到现在。何况若非是那日船上她眼尖告知及时,我们也会对那群杀手猝不及防。”
“方才在村口,要没她死死拽着医官不放,闹出动静来,你我能这么快找到这里?她若真有歹心,大可冷眼看着,何必那样去求人?”
晓康下颚紧绷,死死盯着姜绵,到底还是把那半截剑压回了鞘里。
姜绵一边抹眼泪,一边怯生生地开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那些杀手……”
卫民晓康对视一眼,心中知晓不能把暗桩泄露,于是开始默契扯谎。
晓康冷着脸道:“附近有猎户设的陷阱。”
“卫民把追兵往那边引,掉进去七八个。”他顿了一下,语气平平,“眼见逼问不出来背后主使,他们当场就咬了毒囊。”
卫民看着姜绵,淡淡补充:“杀手估计没活口了。”
姜绵的哭声顿住了。
几十个训练有素的亡命徒,全死了?
“后来遇见个打鱼的,说这渔村有伤者借住……”卫民看向姜绵,“一到村口就碰到了沈姑娘你在求医官,我们就知道,多半是主子,然后跟了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绵听得瞠目结舌。
她慢慢转动视线,看向卫民吊着的手臂:“你的手……”
“脱臼而已,已经接回去了。”卫民面无表情,“骨头没断。”
至于晓康,只有眉骨上破了点皮。
草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
姜绵定定地看着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脊背。经历了三天三夜的逃亡,他们反杀了对面几十号人,这两人居然只是脱臼和擦伤。
陆知舟身边带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万幸……万幸当初在牧尘镇的客栈里,她忍住了没有动手,不然她命休矣!
卫民退后一步,单手握拳,郑重行了一礼:“沈姑娘救命之恩,卫民记下了。”
晓康站在一旁,看着榻上人事不知的主子,又看了眼被骗的团团转的卫民,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看似楚楚可怜、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少女,心里堵得慌,冷着脸别过了头。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日,或许是一夜。
陆知舟终于在那股醇厚宁神的犀角地黄汤的药香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正在一旁熬药的太医署学徒,以及满脸倦容却长长松了一口气的老医官。
“小陆大人,您可算是醒了!”
老医官见他睁眼,连忙上前跪坐在干草堆旁,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紧绷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烧已经退了大半,这最险的鬼门关,大人算是跨过来了。”
陆知舟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唇,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刀子般嘶哑刺痛。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强忍着痛,听着医官的絮叨。
“也是大人您洪福齐天、命不该绝。”
老医官一边收起脉枕,一边忍不住感慨,语气里透着几分后怕与庆幸,“下官给您清创时看了,那手法……啧啧,想必是这村里哪个不知轻重的乡野大夫给您处理的吧?这手段实在是太过粗糙野蛮了些!”
老医官摇了摇头,似乎对那种“非正统”的医治手段颇有微词:“日日熏艾强行发汗,又生嚼了烈性草药敷在创口上,简直是胡来,您身子娇贵,哪里经得起这么造,险些把您折腾出好歹来。”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等苦寒之地,缺医少药,条件实在艰苦。那乡下大夫虽然不讲究医理规矩,行事跟个野路子似的,但歪打正着,好歹是死马当活马医,把大人您这最后一口气给硬生生吊住了。”
陆知舟静静地听着这番话,原本昏沉的大脑渐渐清明。
乡野大夫?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幅支离破碎的画面——那是他在高烧迷离之际,有人粗暴地用冰水给他降温。
有人像捏牲口一样捏开他的下巴,强灌下一碗碗苦涩至极的汤药。
还有那浓重呛鼻的艾香,熏得他头痛欲裂、噩梦连连……
这穷乡僻壤,哪来的什么乡野大夫。
陆知舟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太医的肩膀,穿过逼仄的窝棚,最终落在了那个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已经彻底力竭睡去的人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