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生硬地压下心底那股被蠢到了的火气,面不改色地开始找补:“是我思虑不周。”
他语气幽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与似笑非笑的嘲弄:“沈小姐大病未愈,又生得这般弱柳扶风、娇弱不堪,这等圆滑之物,自是拿不住的。”
圆滑个字,像是刻意被他咬重了点。
姜绵嘴角微微一抽,正想硬着头皮开口赔罪,却见陆知舟已经拿起了碗里剩下的一枚鸡蛋。
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次利落地剥开蛋壳。
这一回,他没有再递给她。
难言的静谧中,陆知舟微微倾身,宽大的阴影瞬间将姜绵笼住。那股清冷的苦楝香混着熟鸡子的温热浊气,直挺挺扑面而来。
姜绵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别动。”
清润微哑的嗓音在咫尺间响起。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大手虚虚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而另一只手,则捏着那枚滚烫的鸡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压在了她下巴颌那块骇人的肿块上,缓慢、却不失力道地滚揉起来。
姜绵被这样钳制住滚脸,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她心下暗诽,这鸡子非滚不可么?不若直接痛死她倒痛快。她本就发着高热,此刻被人这般按着,面皮越发滚烫,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嘶——”
胡思乱想间,下巴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一股钻心的酸胀猛地袭来,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底瞬间生生疼出两汪水汽。
“疼了?”
陆知舟手上的动作微顿,垂眸看她。
昏黄的光晕下,少女眼尾逼得嫣红,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
陆知舟眸底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手下的力道却未减半分。
他慢条斯理地滚着那枚温热的鸡蛋,嗓音低沉,绵里藏针:“淤血积在皮肉之下,若不下狠手揉散,面上看着结痂,底下却化不开。不日便会泛青,你们女儿家爱俏,青了便难好了。”
他目光幽幽地凝视着她那双仿佛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轻声道:“这世上的事,也是一样的道理。遮遮掩掩,粉饰太平,终究是留了隐患。唯有揉开淤塞,才能求得一线生机。沈小姐冰雪聪明,想必最明白这个道理,些许皮肉之苦,且忍忍吧。”
姜绵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懵懂又坚忍的模样。
听起对方说起女儿家爱妍丽,她又不由得想起了他和李亦棠的关系。
想来他能如此知晓这些女儿家的门道,也是从李亦棠那得知,于是心中的恨意又开始千丝万缕地生长。
“陆郎君说的在理,清荷……受得住。只要能活着去汴京,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她乖顺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半盏茶的功夫后,鸡蛋的温度渐渐褪去。
陆知舟终于收回了手。
那股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和气息随着他的退开而瞬间撤走,姜绵不着痕迹地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贴在后背上的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陆知舟站起身,将那枚已经微凉的鸡蛋随手搁在案几上。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如释重负的姜绵,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修长的指节。
“既如此,沈小姐便安心在船上养病吧。这几日江上风浪大,无事便莫要出舱门了。”
“多谢陆郎君体恤——不过清荷倒也好奇,像陆郎君这样一个小郎君,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门道?竟连女儿家爱用滚烫的白水蛋敷脸去瘀这种偏方,都这般清楚。”
“……郎君如此体贴入微……可是身边有什么交好的姑娘友人?”
逼仄的船舱内,气氛因为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又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正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帕子擦手的陆知舟,动作猛地一顿。
交好的姑娘友人?
这女人是在套他的话?还是在试探他有没有红颜知己?
作为写下这个世界的人,陆知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原书里自己给男二设定的那条“深情白月光”的感情线。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那个隐晦的“姑娘”指的是谁。
可那是原著里的纸片人设定,跟他这个被硬塞进躯壳里的异壳灵魂有什么关系。
他这世甚少与女子打交道,儿时不过因族中长辈撮合,和李亦棠在娃娃时互相打了个照面。
后来他一门心思扎进学问里,那李亦棠又置身闺阁忙着宅斗……
他如今连那李亦棠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至于这鸡蛋敷脸的常识,不过是现代人最基础的生活小妙招罢了。
陆知舟垂下眼睫,看着姜绵那张虽然苍白虚弱、却依然掩不住眼底精明算计的小脸,心底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
好一招投石问路。
都病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了,居然还有心思拐弯抹角地刺探他的底细。
难不成是看上他了,还想攀他这枚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