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闷的车轮碾压声,伴随着几声马匹的响鼻。
姜绵抬起眼。
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在客栈门前缓缓停稳。车厢用上好的乌木打造,四角悬着暗金色的风铃,在夜风中响起悦耳的声响。在这荒郊野外、破败不堪的老客栈前,这辆马车简直突兀得有些诡异。
驾车的是个劲装打扮的少年侍卫,腰佩长剑,眼神精悍。他利落地跳下车辕,转身摆好木阶,恭敬地打起厚重的车帘。
眼见这来车马如此贵气逼人,掌柜一巴掌拍醒了正在打鼾的小二,两人脸上堆笑赶去迎接。
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搭上了车框。紧接着,车里的人低头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锦袍,外罩墨紫色大氅,衣角不染半点长途跋涉的风尘。
客栈檐下的红灯笼漏下几丝暗光,照亮了他清挺出尘的轮廓。
堂里零星几个客人都没忍住多瞥了一眼。
纵使身处光线昏暗的荒郊野店,也觉其人风骨清绝,自带一派冷肃疏离、尘嚣难近之感。
姜绵愣住了。
嘴里还没咽下的冷面梗在喉咙里,一股麻意从头顶窜到脚底。
这个人,她认得的。
与这人初次见面,是在前世李府的宴会上,她站在角落里伺候,远远看见他和李亦棠说话。
李亦棠对他笑,叫他“陆哥哥”。他温文尔雅,目光始终追着李亦棠,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陆知舟。翰林陆家的子弟,李亦棠的青梅竹马。后来她成了姜嫔,为了维护李亦棠,也是这位陆大人,洋洋洒洒递上了一道《十谏书》。
“姜嫔善妒,性狡若狸。”
大厦将倾时,压垮她的不是什么大风大浪,偏偏就是他这几滴最不费力气的笔墨。
看到讨厌的人,姜绵忍不住头皮一紧,就连拿着筷子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破客栈离京城千里之遥,堂堂陆家嫡孙,此刻本该在天子脚下做他安稳的京官……
可转念一想,这的确是前往青阳县和山阴县的要道。
除了来寻李亦棠,还能有什么由头
其实此刻是个能杀了他且神不知鬼不觉的的好时候,姜绵想。
荒郊野店,死个把人,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她袖子里藏着能毒死人的药粉,只要她现在站起身,走过去……
她咬着牙,生生把那恨意忍了下来。
她看着他和那个侍卫走进客栈。他的目光扫过大堂,扫过她这个角落——顿了一息,平淡移开。
他没认出她。
当然认不出。她的身份于他这种人而言,无异于是脚下尘泥。前世若非后来与李亦棠有了牵扯,这双高贵的眼,大抵到死都不会倒映出她的影子。
姜绵垂下头,任由碎发彻底遮住半边脸,彻底融进角落的昏暗里。
而在大堂另一侧。
陆知舟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
踏入门槛的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沉重凝实,寸寸烙在皮肉之上。可等他寻着直觉看过去,那个角落里,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少女。
没人在看他。
可他不由多看了那少女一眼。
少女低着头,身形清减,一袭简朴的淡青上襦,搭着素面下裙。半数长发只用一根青色丝带随意挽着,浑身上下挑不出一星半点的金玉光泽。
陆知舟视线微凝。
想看清,却只捕捉到半截苍白的下颌。余下的神情,尽数被碎发与墙角的暗影吞没。
若在平时,他绝不会对一个乡野路人多放半分心思。可他此番南下,本意虽是暗查漕运贪墨案,暗地里却也顺道查探了一番“剧情”的轨迹。
按原书所写,那个恶毒女配姜绵,此刻应当已经使了手段巴结上女主李亦棠,跟着进了李家的大门才对。
可他前几日得到的回禀却是——李亦棠此行,身边根本没有带回这么个女子。
原书的剧情线,不知在哪个节点悄无声息地脱了轨。这让他这一路上都格外敏感警惕。
那头的侍卫已叫店家安排好了客房。
“主子,”侍卫晓康上前一步,低声打断了这瞬的寂静,“先上楼安顿吧。”
陆知舟终于敛了目光。
他微微颔首,转身踩上老旧的木梯。昂贵的锦靴踏在朽木上,压出一声微哑的“吱呀”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在拾级而上时落下淡淡一句:“去查查那青衣女子的底细。”
晓康步子一顿,顺着往楼下角落处乜了一眼。
左看右看,那也只是个清苦单薄的寻常丫头。他们这趟离京查案,一路上本就处处掣肘、行迹隐秘,主子素来不沾女色,怎么无端对个路人起了兴致?
“角落里那个?”晓康下意识脱口,可触及前方那道挺拔冷淡的背影,又生生将心底的诧异咽了回去。
主子发话,自然有主子的道理。
他立刻低头肃容:“是,属下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