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之前昏睡了太久,此刻刚送走了吴王的苏星辰实在没什么睡意,她侧着头望向窗外,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亮黄色的光影在青砖地面上缓缓铺开,带着冬日独有的冷白色,让暖意里都透出了一丝清冽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想起那个雪夜。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夜的寒意在伤口里还未散尽,苏星辰忽然觉得周身有些冷意,她微微起身伸手就想将被褥向上拉一拉,只是后背刚轻轻一弯,伤口就被牵动的一痛。
她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凉气,硬是把嘴里的轻哼声压了下去,双手撑着床沿,就想强把身子撑了起来。
“你可小心点吧。”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着推门的声音,生气又关切。苏星辰循声望去,只见眉头紧锁的穆凌云从门口处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他放下食盒,走到床边轻轻搀着她起身,张口而出的话却很不客气:“那么多伤口呢,刚醒就乱动,顾一顾自己的性命好吗?疯了吗?不想活了吗?”
苏星辰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头,她记忆中的队长似乎对她从未如此失态过,不过她的挑起的秀眉很快就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涌了上来。
在她眼里,此刻的队长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般,脑袋上明晃晃的顶着“生气”两个大字,也是,毕竟这一世的队长也不过才二十三岁,比她还小了四岁,什么磨难都未曾经历,不像那人……那般沉稳老练。
她的笑意更浓了,语气带了些安抚的诱哄,“没事的,这点伤算什么?再多的伤我都扛得住。”
苏星辰说的是实话,上一世她更重的伤都受过。
穆凌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说的也是真心话,只不过要疯的或许是他,当他见到她浑身斑驳昏倒在雪地上的那一刻,当她摆出满不在乎的这一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别开头,掩住眼角压不住的红色,刻意放缓了语气:“鸿姑娘说你醒了,我就给你做了些面条,曲曲大夫说了,你昏睡三天了刚醒,只能吃些软烂的,所以我特意用鸡汤煮的时间长一点。”
穆凌云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清亮,但面条的颜色却不是普通面粉的雪白色,而是略带着浅褐色的颜色。
苏星辰的目光落在那面条上,微微一怔,眼尾忍不住的上扬,队长一直记得。
这是玉麦面粉。
玉麦面粉在京都很少见,大多是皇家特供,而且口味也比较独特,很多达官显贵吃不太惯。
但不知为什么,她偏偏很喜欢。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地营校尉,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她吃了一顿御厨做的玉麦鱼鱼,用玉麦面粉做成一个个小金鱼的形状,不过小拇指大小,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奇妙的面香味儿,让她念念不忘了好几日。但这东西是御贡,可不是他们随便能吃到的,后来她也就忘了这个念想。
谁想,队长竟然在她十六岁生辰的当日端出来一碗他亲手用玉麦粉做的长寿面。虽然没有御厨做得好吃,但那是她上辈子吃得最难忘的一顿生辰面。
穆凌云舀了一勺面,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她的嘴前,“先吃点饭,再吃药,不伤身体。”
苏星辰下意识张开嘴,温热的汤面入口,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汤水从喉咙滑入腹中,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彻底烫化了那晚冬夜残留的冰冷寒潮。
“太好吃了,好多年都没有吃到了。”苏星辰一个喟叹,满心都是意足,不知是暖的,还是又找回了那曾经的回忆,反正那充沛的心满意足从心里溢到眼里,溢得差点冒出来,只能眯了眼,弯弯的一湖秋水,任幸福在眼底荡漾。
穆凌云的嘴角紧了紧,垂下眼帘,他是去年生辰给她做的那碗面。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日,呦呦也是这样的模样,这样的表情,心满意足,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那日,他也是这样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
她还问他是怎么弄到这么珍贵的东西?
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了,他说:“因为我们呦呦是个幸运的人,想吃什么都能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我们呦呦每日都要像生辰这一日一样幸福。”
那不仅是生辰的祝福,也曾是他的承诺。
可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绑着的绷带上扫过,好多年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滚了又滚,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于他,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而于呦呦,已然是很多年。
那是他不在她身边的好多年,是他不了解的好多年,也是那个哪怕她昏倒了也要死死拽住的好多年吧。